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30)

  此言一出,一室寂静。

  包括薛绥和那个抹眼泪的薛月盈。

  傅氏素来以高门嫡女名门主母自居,何时这么不顾体面地顶撞过丈夫?

  看来是当真豁出去了。

  薛庆治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慢慢的,那股气焰散开了。

  “来人!把四姑娘送回琉璃阁,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薛月盈软倒在青砖石上,泪流满面。

  “我想我阿娘了……父亲,我想我阿娘了呀……”

  每次说到她的生母,薛庆治就会心软。

  可这次,薛庆治没有回头,任由薛月盈用力拉拽他的袍角求情,仍然一动不动,双眼冷冰冰地盯着傅氏。

  “还有你这毒妇……”

  他停顿,千回百转地深思熟虑,才冷冷阖眼。

  “我不会休你。从今往后,也不会再踏足清澜院一步。你我夫妻,从此缘尽。”

  薛庆治说罢拂袖而去。

  薛月盈哭得梨花带雨,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悲泣出门。

  薛绥看一眼她委屈幽怨的模样,微微一笑,对着冷冰冰的傅氏,缓缓福身。

  “大夫人,更深露重,早些歇着。告辞!”

  “薛六。”傅氏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女子,“是我小瞧了你。”

  薛绥莞尔一笑,走到门口,又招手让小昭将手里的汤盅拎进来。

  “大夫人误会了。”

  她将汤盅递给傅氏,眼里黑沉沉的,笑容却很真诚。

  “祖母说,大夫人劳累一夜,又受了委屈,让我送碗汤来给大夫人定定神,谁知会听到这些?”

  傅氏恼怒:“你当我会相信你这些鬼话?”

  薛绥笑着将汤盅放下,“祖母的小厨房里炖的。没有毒,放心喝吧。”

  她声音轻柔,听不出恶意,模样更是一个十七八的柔弱少女,能有多少心计?

  只是,傅氏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再天真。

  “早知今日,当年我就不该心软,留你一口活气。”

  薛绥脚步停下。

  好半晌,慢慢转头看来。

  她的双眼漆黑,烛光照不进去,深邃如一潭深渊。

  “大夫人急什么?”她唇角慢慢提起,细密的睫毛眨动一下,轻飘飘的,却冷锐无比,“我这不是回来孝敬你了吗?你可千万要保重呀。”

  一双眼微微弯起,她欠身行礼,径直离开。

  傅氏用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盯着那个挺直的背影,低低咒骂。

  “灾星,你为何没有死在外头……你为何不去死!”

  她后悔了,后悔顺从女儿的话,把这个坏种从旧陵沼接回来。

  没有她,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的烂事。

  傅氏悔不当初。

  失声痛哭。

  -

  当夜,锦书来了梨香院,给薛绥捎来天枢的口信。

  “姑娘,大郎君把一切都办妥了。”

  薛绥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三叔这人表面浑不着调,真让他干点正事,不料竟也如鱼得水。

  她微笑着招来灵羽,给李肇捎去一封信。

  “老君山匪首已除。君出援手,只当回报。”

  上次李肇抓来尤知睦,后续也没让薛绥麻烦,自己就把尸体处理得很干净,以至于李桓快把京兆地界翻过来了,仍然寻不到人。

  而老君山的那一帮恶匪,屡次招惹李肇,她借由此事顺手除去,不脏太子殿下的手,为他免除后患……

  该死的都死了,从此再无对证。

  锦书看着她将灵羽放出去,淡淡道:“大夫人和四姑娘此番可算是栽跟头了。没让姑娘费什么心力,便自曝其短,在老爷眼前原形毕露……”

  薛绥看了她一眼,“人心如秤,亲疏作砝。会偏袒的人,终究还是会偏袒。”

  锦书无言叹息。

  四姑娘犯下这么大的事,一个禁足便算了。

  “大老爷的心,可不就是偏了么?若是他肯多怜惜姑娘几分,何至于此?”

  “不用。”薛绥微微眯眼,语气幽凉:“比起怜惜,我更愿意他们匍匐在我脚下,哀求我。”

  锦书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大郎君说,眼下多有不便,就不见姑娘了。”

  薛绥脸上的笑容这才收敛起来。

  大师兄仍是怪她,弃了诏使,回京复仇吗?

  锦书走后,天上便飘起了小雨。

  薛绥推窗瞧了瞧一片雨雾下的天空,便吩咐如意和小昭侍候她洗漱。

  刚躺下床片刻,窗外便有鸽子的咕咕声。

  薛绥披衣起来,将灵羽放入屋里,好生亲热一番,才取下它带回的信筒。

  “招招狠辣,汝之野心,可会慢慢喂大,终不可收?”

  薛绥心里一凛。

  那天她去信李肇,便是要提前知会他一声,她要动手了。

  毕竟东宫查到鸿福赌坊,那被端王发现也只在早晚。

  她需要李肇从中斡旋,混淆端王视听,以便她浑水里摸鱼。

  与东宫搅缠深了,她所做的事情,便瞒不过李肇。

  可是很显然,李肇知道的远非薛庆修这一件事。

  他知道得更多。甚至对她起了疑心,认为她有所图谋……

  这种猜疑,不是什么好事。

  李肇为人性格殊异,喜怒无常,多年的储君生涯,也令他万般警惕。一旦让他察觉出危机,就会反过来对她动手!

  夜里,薛绥做了一宿噩梦。

  梦里全是李肇那把带血的匕首,寒光闪闪地在面前,仿佛要割开她的喉咙。

  天亮时从床上坐起,一身冷汗。

  她蹙眉思忖片刻,再磨墨着笔,写信一封交给灵羽。

  “唯念君恩伴我行,矢志千秋永。”

  灵羽是在午膳后才飞回来的,去了那里久,信筒里空空如也。

  第31章 太子杀气

  薛绥用过饭,略作收拾,便去寿安院向崔老太太请安。

  “坐吧。”才一夜的工夫,崔老太太仿若老了十岁有余。

  松垮垮的眼袋耷拉着,无精打采地躺在矮榻上,往昔那一头总是梳得纹丝不乱的头发也蓬松下来,瞧着就跟那被抽干了汁水的老树一般,枝丫蔫蔫地垂落下来。

  薛绥备了清粥和点心,示意锦书姑姑盛在青花细瓷碗里,端到崔老太太跟前。

  崔老太太摇摇头,长叹一声,“吃不下。”

  锦书姑姑面露难色,看着薛绥。

  “我来。”轻轻接过碗,在榻沿稳稳坐下,和声细语地劝道:“那日和三叔只是短暂相处一小会儿,却也发现,三叔对祖母最是孝顺。当娘的舍不得儿,儿又如何舍得母亲受累?三叔在天有灵,定是舍不得祖母为他悲恸伤身的。”

  她语气平和沉稳。

  崔老太太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却滚落下来。

  “原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呐,欢欢喜喜地对我讲,娘啊,儿这便告辞了。我还寻思他要输个精光,被媳妇骂了,又来我跟前胡搅蛮缠地讨要……怎的说没就没了呢?都怪我,我就不该数落他,说那些没轻没重的话,想是触怒了菩萨,降罪到他了……”

  薛绥端着碗,勺子不紧不慢地搅拌,听她说。

  待她说完,才又将勺子递到她的嘴边。

  崔老太太含着泪水咽了几口,怎么也不肯要了。

  这时,丫头翠屏打帘子进来,看了薛绥一眼,为难地立在那里。

  老太太抬起头来,“有话直说便是,六姑娘不是外人。”

  翠屏忙福了福身,回道:“大夫人大清早便要了马车出门,回娘家去了。”

  老太太沉默一下,冷不丁扭头,问薛绥:“听说你父亲昨夜气冲冲地从那边出来,四姑娘也被禁足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六丫头,你昨夜同你父亲一道去的清阑院,可晓得些什么?”

  姜还是老的辣。

  哪怕沉浸在悲痛之中,崔老太太这耳目依旧灵光。

  薛绥不慌不忙,将紫砂壶里的热水,端到老太太面前。

  “父亲令我在外屋候着,并没有听见什么。”

  她在薛家什么地位,崔老太太门儿清。

  因而听了这话,也没起什么疑心,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有此恶妇,家门不幸啊。”

  数落完傅氏,想到死去的老三,老太太的泪水又止不住地涌出来,几乎难以自持。

  “你三叔一个人孤零零在那京兆府的停尸房里头,人都走了,也不能入土为安,我这当娘的,心里头跟刀绞似的,痛啊……”

  薛绥温声道:“等抓到凶徒,便能把三叔领回来,好生安葬了。”

  崔老太太冷哼,“还抓什么凶徒,我这心里明镜似的,他们啦,就是嫌弃老三,嫌他没有出息,德性有污,怕他拖累薛家的名声……那毒妇,巴不得老三出事呢。”

  显然,那荷包的事,让崔老太太怨上了傅氏。

  薛绥也不说那些“节哀顺变”的套话,等老太太把满心的怨愤都发泄完了,这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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