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300)

  “多谢县主。”

  二人依依惜别,千叮万嘱。

  马车里,薛月沉隔着纱帘看着她们亲密交谈的样子,眼中流露出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

  车轮辚辚启动,车队人马徐徐而行……

  郭云容从马车里探出头,朝薛绥挥动着绢帕。

  就在此时,李桓突然策马折返。

  他走到薛绥面前,将一个檀木匣子顿在地上,大氅扫过时带起一阵寒风。

  “从前旧物,扔了可惜。你在山中常伴青灯,岁月清苦,或可用它解闷……”

  未等薛绥推辞,他已然策马远去。

  锦书上前打开匣子,只见里面躺着那一副熟悉的象牙玉棋。一颗颗黑白棋子安静躺在棋筒内,触手生温。

  这当真是珍贵物什……

  薛绥抬眸远眺,见李桓的身影已消失在山道尽头,融入茫茫雪光。

  庵里的钟声悠悠响起,惊起数点寒鸦。

  薛绥缓缓走上石阶,忽见庵门外那株老梅,枝上新雪初融,绽出点点嫣红,又冒出了许多圆润的花骨朵……

  天气暖和下来了。

  也不知边关战事,可有转机……

  老梅树被山风一吹,枝头繁花如胭脂倾洒,晕开一片暖色。

  薛绥望着那娇滴滴的花苞,忽然想起李肇出征前,骑在马上那回眸一笑……

  如是命运抛下来的……牵魂诱饵。

  “咕咕。”灵羽啄了啄她的手指,似乎在安慰她。

  薛绥微微一笑,将它捧在手心:“灵羽,你说,这红尘万丈,是不是真的很难放下?”

  灵羽歪歪头,蹭了蹭她。

  亲昵得仿佛在轻吻她的指尖……

  第261章 春信

  上京的天似乎彻底放晴了。

  街上的冰雪化得干净,暖阳烘得琉璃瓦金光粼粼。

  只是这晴好天光,却并未惠及端王府。

  薛月沉自水月庵回来后,便终日闭门不出,偌大的映月居静得可怕,只有奶娘轻手轻脚地走动,以及偶尔传来的婴儿啼哭,才添了些许生气。

  李桓站在映月居的廊下,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啜泣声,眉头紧锁。

  自从生下女儿,薛月沉便像变了个人,从前的温婉贤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自苦和猜忌,见到他便言辞刻薄,动辄嗔怪。

  李桓知她执念嫡子,更知她心中那根拔不掉的刺……

  “王爷。”翡翠端着药碗出来,看见他立在那里,惊了一下,慌忙屈膝行礼,“王妃刚服了药歇下,方才还念叨着王爷公务繁忙,别记挂着这边……”

  李桓瞥了眼黑褐色的药汁,挥手让她退下。

  推门入内,药气混着乳香扑面而来,沉沉滞滞……

  气息混在一处,竟有些难言的沉滞和压抑。

  薛月沉面朝里侧躺在锦榻上,背对着他,怀里抱着一个锦缎枕头,肩膀微微颤动,好似在默默哭泣。

  “还在伤神?”李桓走过去,声线里裹着三分疲惫。

  薛月沉没有回头,只是将枕头抱得更紧:“王爷前来,可是有事交代?”

  李桓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

  “还有五日,阿宁便满月了。”

  顿了顿,方才道:“我已着人备下满月宴,到时京中亲贵皆会到场,为阿宁添些福气……”

  他为那个在雪夜降生的女儿取了个乳名,叫阿宁,取安宁无虞,平安顺遂之意,盼她一生安宁。

  薛月沉对这个“安宁”二字很是不喜。

  可李桓定下主意,她无力改变什么。

  闻声,她慢慢调过身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悲凉。

  “一个丫头片子罢了,办什么满月宴?王爷莫不是想昭告天下,端王妃生不出儿子,只能靠一个丫头片子撑场面吗?”

  李桓皱眉:“阿宁是你的女儿,也是本王的骨肉。王妃何必如此凉薄?”

  “妾何曾刻薄?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薛月沉浅嘲一笑,指尖抚过锦被褶皱,“莫不是王爷忘了,端王府需要的是嫡子,是能绵延皇家血脉的嫡子……”

  “够了!”李桓猛地提高声音,“阿宁是本王的嫡长女,这满月宴不仅要办,更要办得风风光光!”

  薛月沉望着他眼中不容置喙的坚持,只觉心似寒潭。

  “王爷做主便是。左右这些事妾身说了不算,更做不得端王府的主。”

  李桓沉默良久,方缓声道:“王妃且放宽心……不要再胡思乱想。”

  “是妾多想了吗?”薛月沉忽地拥被坐起来,眼中翻涌着偏执与痛苦,对着他凄厉地一笑,眼泪都好似要掉出来。

  “王爷当妾身糊涂么?六妹妹虽已入空门,王爷心中可曾放下?没了六妹妹在府里张罗,王爷往后还会驾临映月居?王爷最期盼的是,怕不是让六妹妹还俗,为你延续香火吧?”

  “王妃!”李桓厉声沉喝,“休要胡言乱语!”

  薛月沉低低笑着,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想来是因那孩子由薛绥亲手接生,从鬼门关上抢回来的缘故吧,在李桓心里,这个丫头片子有着很重的分量。

  对她的关爱,远远超过了她这个正妃……

  “罢了。”她抚了抚苍白如纸的面容,笑得有些绝望而破碎,“王爷要办便办。只是届时莫叫人嘲笑端王府,嫡子无望,只能靠女儿充脸面!”

  李桓看着她满是苦痛的一张脸,心中一阵烦躁,转身离开。

  他心烦意乱,沿着九曲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檀秋院外。

  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残霞,他想起薛绥满头白发却淡然自若的模样。

  同样是经历生死,为何她能那般坚韧平静,而薛月沉却要生出如此多的怨怼?

  -

  五日后,端王府张灯结彩,为嫡女阿宁举办满月宴。

  京中的达官显贵纷纷前来道贺,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私底下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人人都知道端王夫妇盼子心切,如今大办女儿宴,看似风光体面,个中滋味唯有他们自知了。

  李桓抱着女儿,接受着众人的道贺,面色疲惫强作欢颜。

  薛月沉坐在主位上,妆容精致,眉宇间却无半分喜气。

  她望着李桓低头逗弄女儿时那抹温柔,心中的涩意越发浓烈。

  王爷那般柔情,何曾为她展露过半分?

  宴席过半,王府内侍匆匆入内。

  “王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可有说是何要事?”李桓眉峰微蹙。

  “回王爷,传旨的公公只说事关军需贪腐案与西疆雪灾,陛下要您速去御前议事。”

  李桓神色一肃。

  那起贪腐案牵扯甚广,薛庆廉押解粮草转运使上京后,日夜熬审半月,吐出数位京中勋贵……

  偏偏这个时候,西疆再生事端,战事吃紧,大军陷入断粮危机,又突逢百年不遇的大雪灾……

  皇帝急召,只怕是又有变故……

  “备马!”

  李桓让奶娘将孩子抱去,匆匆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对薛月沉交代一句。

  薛月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掩面奔出,在暮春的花园里,失声痛哭。

  蔷薇架下,暗香浮动。

  只是这满院的芬芳,却驱不散她内心弥漫的怨气……

  而此刻的水月庵,薛绥坐在窗前心不在焉地抄写经书。

  时不时抬头,看檐下暖阳里相互梳理羽毛的灵羽和雪团,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神态极是慵懒。

  寒梅凋零,春信将至。

  这上京的天,似乎还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不知何时才能真正放晴。

  “姑娘,今日的经书都抄完了么……”如意端着一个松木托盘进来,碗里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她如今越发利落,说话间已将羹碗放在薛绥的案上,又顺手把窗棂上的落叶拂去,替两只鸽子添食和擦洗。

  薛绥瞥一眼墨痕未干的宣纸,放下狼毫,发现指尖沾着淡淡的墨痕。

  她起身走到铜盆旁,双手埋进去,仔细地清洗。

  “姑娘我来……”如意快步上前,要替她净手。

  温水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混杂着灶间残留的烟火入鼻,薛绥抬眼看向如意,见她鼻尖沁着细汗,不由得失笑。

  “又去灶房帮厨了?”

  如意吐了吐舌头,脸颊微红:“小昭姐姐说姑娘从前最爱吃嫩笋烧肉。昨儿膳房新得了一些春笋,如意便想做一道素肉玉笋给姑娘尝尝鲜……”

  入庵这些日子,有小昭张罗,她总能吃些荤腥,煨汤炖肉也是不缺的,每每大鱼大肉胡吃海喝,她便心疼姑娘清苦修行。

  薛绥知晓她们嘴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叮嘱不要让庵里的师太们发现。

  “难为你有心了。我尝尝。”

  她拿起银匙舀了一勺莲子羹,又用木筷夹起一片如意精心准备的嫩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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