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338)

  “祖母病势沉疴,耽搁不得。我得赶着去请大夫。王妃若是去薛府探病,此刻便去吧,祖母方才已醒来,神志尚清,正念着王妃呢。”

  “也好。”薛月沉被她那目光看得心底发虚,有些悻悻然。

  “告辞。”

  薛绥微微颔首,不再看薛月沉煞白的面容,放下了厚重的帘子。

  “走。”

  一声轻喝,马车很快消失在巷口。

  薛月沉一个人僵在温暖奢华的马车里,指尖冰凉,耳边反复回响薛六那一句源自何处……

  心乱如麻。

  薛六要完了,薛家可不能跟着她陪葬……

  她该如何是好,如何做才好……

  -

  东宫。

  李肇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映在窗纸上,俊美的侧脸,如同冷玉,带着一种孤峭的压迫。

  元苍垂着手,立在当前,低声禀报。

  “……永丰后巷那伙人,凌晨时分批撤出,行踪诡秘,属下已命人咬住领头的,看其去向……”

  他瞥一眼李肇,声音略显凝重。

  “另外,外间谶谣愈演愈烈,端王府那边,伪造天象,散布谣言,又策动御史台联名上奏,弹劾揭弊箱构陷大臣。如今满城皆指殿下妨主,将旧陵沼血案与东宫直接关联……”

  李肇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

  “这满城风雨,终是来了。”

  这时,殿外传来来福急促而恭敬地通禀。

  “殿下……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前往紫宸殿见驾。”

  梅如晦心头猛地一紧,抬头看向李肇。

  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殿下……”梅如晦声音发颤,“这般仓促召见,只怕来者不善呐。”

  “替孤更衣。”李肇淡淡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梅如晦急步上前,“陛下若听信了端王的谗言,只怕对殿下不利,不如称病推辞,拖延一夜,待查明虚实,再作计较……”

  李肇转身,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此事。

  “这出戏才刚开场,怕什么?想拿天象压我?也得看这天够不够硬。”

  他大步走出书房,望着庭院中被狂风吹得乱晃的竹影,忽然低低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

  然后,平静地回头吩咐梅如晦。

  “孤若一时回不来,记得往水月庵捎信。”

  第297章 藏诏

  紫宸殿暖阁。

  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无声的硝烟。

  崇昭帝半靠在榻上,压抑的咳嗽声,从他的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一张灰败的脸上,带着几分病气。

  “儿臣参见父皇。”

  李肇入殿,依礼参拜。

  崇昭帝没有让他起身,只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半晌,他才挥退王承喜,摆了摆手。

  “平身。”

  李肇微微抬眸,便对上一双锐利的眼。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崇昭帝没有移开目光,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声音艰涩。

  “太子……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好手段啊。”

  “儿臣愚钝,不知父皇所指何事。”

  李肇声音平稳,目光迎向皇帝满是愤怒和猜忌的眼神,脸上瞧不出半点波澜。

  “可是又有人在父皇跟前搬弄是非?”

  “你还在装傻充愣?”

  崇昭帝指着御榻旁的条案上,那摊开的奏疏,手指微微颤抖。

  “御史台那帮人,指着朕的鼻子骂朕养虎为患……指你揭弊箱构陷大臣,罗网织罪,行事酷烈,引致天象示警——”

  “紫薇落,太白出,主储君失德,妨害君父,动摇国本……外头流言漫天,句句诛心呐……”

  李肇眉头微蹙。

  “这些空穴来风的指责,父皇竟也肯信?”

  崇昭帝猛地抓起条案上的奏折,狠狠掷向李肇脚边。

  “好好看看吧。这里不够,朕御书房里还有一大堆……”

  崇昭帝指着他的脸,“你借军需案含沙射影,就差明指旧陵沼那笔烂账,是朕一手遮天了!这是要打谁的脸?嗯??难怪天象示警。难怪太白侵宫……朕有这等孝子贤臣,这江山还有什么脸面坐下去?”

  愤怒的嘶吼……

  再次引发猛烈的咳嗽。

  崇昭帝咳得弯下腰,身体佝偻,如同风中的残烛。

  李肇静静地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纸张,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慢慢走上前去,没有去捡那些奏折,而是从旁边温着的铜盆里拧了一条热巾子,弯腰拧干,双手恭敬地递到皇帝面前。

  “儿臣不孝,罪该万死。请父皇责罚!”

  崇昭帝没有接。

  李肇也没有动弹,维持着躬身的姿势。

  一直到咳嗽声稍歇,他才双手抬高,缓缓开口。

  “父皇明鉴。那帮奸佞丧尽天良,禽兽不如。但蛀虫造下的罪孽,与大梁江山何干?又与父皇何干?”

  他微微一顿,语气沉肃。

  “旧陵沼之殇,乃奸佞蒙蔽、蠹虫侵蚀所致,非战之罪,更非父皇之过。当务之急,是肃清奸邪,以正朝纲,告慰二十万旧陵沼英灵,而不该一味掩盖真相,徒负惭愧……”

  一字字,铿锵有力,仿佛重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敲打在崇昭帝混乱而激愤的心头,将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去面对的那些人和事,一件件摊开在面前。

  崇昭帝喘息着,抬起双眼,冷笑着盯住他。

  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

  父子二人,一个颓坐,一个静立。

  无声地对峙着。

  许久,崇昭帝才靠回软枕上,声音疲惫得近乎虚无。

  “肃清奸邪……以正朝纲……很多年前,朕也这么想……”

  他微微阖上眼睛。

  仿佛不想从年轻的李肇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

  片刻,他复又睁开眼,带着帝王的审视。

  “太子,你来告诉朕,肃清,要从何肃起?这奸邪,又该从谁杀起?是杀一个萧嵩,一个谢廷展,一个郭丕?还是……把整个大梁皇朝连根拔起,从而平息旧陵沼之殇?”

  “父皇。”李肇缓缓地抬头,郑重地撩起锦袍下摆,在御榻前三步外,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儿臣所求,并非一家一姓的权柄,更不为血流成河的清算。儿臣所求,唯有公道二字。”

  他额头及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崇昭帝冷笑一声,“公道?”

  他逼视着李肇,目光陡然锐利。

  “你想要这大梁的天下照着你的公道行事,那便只能将朕苦心维持的朝堂规制彻底打破。将挡在你东宫储君之路上的所有人——无论忠奸贤愚,一网打尽!方可如愿!”

  最后一句,是诛心之词。

  是足以将年轻的储君,置于万劫不复的指控……

  寒意弥漫开来,几乎冻结了空气。

  李肇直视着御榻上的皇帝,眸光如炬,神情肃穆凛然。

  “父皇!儿臣斗胆直言:旧陵沼二十万英魂,需要公道。边关浴血、粮饷被贪的将士,需要公道。被权贵蠹虫盘剥、苦不堪言的黎民百姓,需要公道。大梁朗朗乾坤,煌煌法度,更需要公道。此公道,不在儿臣手中,而在父皇!在朝廷法度!在煌煌青史!”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如同洪钟……

  在寂静的暖阁内,慢慢回荡。

  “至于儿臣之心,天地日月,皆可为鉴!何来有人挡路一说?”

  李肇的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睥睨般的傲然。

  一字一句,如同宣告。

  “儿臣脚下的路,是父皇所赐。早已铺陈于朝野。何须儿臣刻意去清扫?父皇应当明白,只有得不到的人,才会心术不正,觊觎皇权。儿臣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人言?”

  崇昭帝身躯狠狠一震。

  双眼浑浊地盯着跪立的儿子。

  这份气魄……

  这份坦荡和自信……

  多像曾经的他。

  一股巨大的疲惫席卷而来……

  崇昭帝仿佛被人抽干了力气,缓缓地闭上双眼……

  半晌,才咳嗽着朝他摆了摆手。

  “你……且退下吧。容朕……想想。”

  “是,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李肇再次一礼,动作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去。

  殿门沉重地合拢。

  暖阁内只剩烛火摇曳,寂静无声。

  王承喜悄无声息地进来,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太子殿下已出了紫宸殿……”

  “陛下今儿个咳得厉害,喝点参茶,润润喉吧……”

  崇昭帝没有说话,只是闭着双眼,胸口起伏不定。

  过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他才缓慢地睁开眼,颤抖着双手,从御榻的暗格里,摸索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沉甸甸的卷轴放在榻上。

  玉质的轴头冰冷,系着明黄的丝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姒锦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