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373)

  “那你早些回头,路上注意隐蔽和安全。”

  薛绥点点头,让小昭打包好桌上剩下的果点,朝他微微欠身。

  “师兄也要多加小心。”

  天枢默然片刻,终是开口。

  “西疆之事十万火急,我今夜便得动身返回旧陵沼。待面见三位师父后,再想法子联络你。”

  “好。保重。”

  窗外夜色如墨。

  两人的目光在沉默中交汇。

  没有言语,唯余茶香。

  -

  三日后,小雨淅沥,天气突地变了脸。

  今儿是魏王妃薛月娥归宁的日子。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人群挤挤挨挨地缩在店铺廊下,蓑衣、斗笠和油纸伞,混着湿冷的空气,汇成一片嘈杂的景象。

  一辆缀着魏王府徽记的马车,在雨幕里穿行而过。

  车帘紧闭,隔绝了独自归宁的新王妃,哭得红肿的双眼……

  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得令人心悸的马蹄声。

  “让!军务急报,无关人等速速让路……”

  那马蹄声快得惊人,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要将细雨里的大地踏穿。

  薛月娥心里本就不痛快,闻声心头一紧。

  “哪来的泼才如此放肆,没瞧见这是魏王府的车驾吗?”

  车驾边的王府侍从低下头,小声告诉她,“王妃,那人背上插着三枝赤羽翎,是边关来的驿使……冲撞不得。”

  薛月娥这才猛地缩回手,放下帘子。

  “连个驿使都敢骑到我头上……谁都惹不起,这王妃做得还有什么滋味。”

  “王妃……”

  “得了,让到一侧。”

  紧接着,一个风尘仆仆、甲胄歪斜、浑身浴血的传令兵,伏在一匹口吐白沫、几乎力竭的驿马上,手中高举染着暗红污迹的军报铜管,穿过纷纷避让的人群,越过朱雀街,直入宣德门,发出急促而惶急的狂吼。

  “八百里加急——”

  “西疆急报——”

  “报————”

  最后那一声,他用尽气力,拖得凄厉而悠长。

  瞬间惊醒了皇城,在肃穆的宫城中回荡,直达天听。

  “禀报陛下,征西将军陆佑安——反了。”

  第332章 辩真伪

  崇昭十五年三月末,连绵的春雨下了好几天,上京城被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蒙里。

  紫宸殿的琉璃瓦上,雨水滴滴答答落下,低压、沉闷……

  崇昭帝捏着那张染血的军报,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

  军报言简意赅。

  “征西将军陆佑安勾结西兹新王图尔古泰,于赤水关竖起反旗,兵锋直指陇西……陇西节度使萧琰率部拼死抵抗,遭叛军围堵,恳请朝廷下旨降罪,急命陇右军驰援,平定叛乱……”

  “反了……反了?”

  崇昭帝重重喘息着,突地狠狠砸在御案上,镇纸滑落。

  他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怒。

  “陆经那老匹夫,前些日子还在朕面前哭哭啼啼求军需,转头就教出个反贼孙子!!他陆家……好一个满门忠烈……”

  王承喜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出,只偷偷抬眼觑宰相萧嵩。

  萧嵩与几位朝堂重臣,都是得到消息才匆忙入宫的。

  此刻正跪在御前,满是痛心疾首。

  “陛下息怒!陆佑安自恃战功,拥兵自重。如此狼子野心……绝非一时冲动呀……”

  萧嵩意有所指地瞥向一旁的李肇。

  “据老臣所知,太子殿下与陆佑安过从甚密,陆将军家眷在京,也多受殿下照拂……”

  “够了!军情紧急,勿要妄加揣测……”崇昭帝抬手打断他,咳嗽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扫过阶下群臣。

  “太子何在?”

  李肇徐徐走出,玉带在金殿上泛着冷硬的微光。

  “儿臣在。”他面沉如水,躬身行礼。

  “这就是你……力保的国之栋梁?你说,此事该当如何处置?”崇昭帝轻轻咳嗽,喉头带着浓重的痰音。

  李肇一笑,迎视着帝王审视的目光,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好似早已预料到一切。

  “陆佑安是父皇亲点的状元,是金殿拔擢的英才。更是……父皇曾亲赐的驸马都尉……他奔赴西疆,亦是父皇授命……儿臣愚钝,不知这样一个父皇亲手擢拔、信任、倚重的人,何以会一朝负了君恩?更不知,此等惊天变故,又何以要问罪于儿臣?”

  “……”

  大臣们垂首屏息,假装听不懂机锋。

  崇昭帝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是在指责朕,有眼无珠,识人不明?还是怪朕不该问你?”

  “儿臣不敢。”

  李肇再次躬身,姿态恭谨,言辞却寸步不让。

  “儿臣并非质疑圣断,只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也。西疆军报,真伪未辨,此刻便仓促定陆佑安谋反,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此消彼长,西兹若趁机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他略一停顿,声音陡然转冷。

  “是以儿臣心中有一事不明,想请那位八百里加急、冒死传讯的勇士,当殿释疑……”

  崇昭帝看着儿子挺拔的身影,心中疑窦交织。

  他想起李肇五岁封皇太孙时的聪慧,想起先帝驾崩前,文武百官、宗室亲王、诸位皇子一个都不见,偏要将年幼李肇召至病榻前,细细地面谕托付……

  崇昭帝冷下脸来:“宣。”

  “宣赤水关驿使上殿。”

  长声唱喏,回荡在大殿。

  片刻后,一个受伤的驿使蹒跚而入,跪在丹墀下,叩首请安。

  李肇上前一步,声音不疾不徐。

  “是你传讯,言及陆将军反了?竖旗领兵,直逼陇西?”

  驿使被他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叩首低头,声音发虚。

  “回太子殿下,小人、小人不敢说谎,句句属实,千真万确……”

  李肇的声音不疾不徐,响彻大殿。

  “敢问勇士,你是何时接到萧节度使的奏报?又是何时从陇西出发?”

  驿使身体略微僵硬,“回、回太子殿下,小人是四日前卯时自陇西大营出发……”

  “四日前卯时?”李肇打断他,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那便是三月二十六,卯时。可对?”

  “是……是!”

  “孤记得……”李肇目光转向御座,一副胸有成竹的沉稳,“按大梁驿传规制,陇西至京城,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最快也需五日方能抵达……”

  驿使低下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慌乱。

  “殿下,小人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不敢有片刻懈怠,幸得苍天庇佑,途中跑死了五匹驿马……才,才侥幸……不负皇恩如期上京……”

  “很好。”李肇颔首,双手高举过顶,朝皇帝深深一揖,声音铿锵如金石交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

  “启禀父皇!儿臣不巧也于今晨寅时三刻,在东宫签押房,收到来自陇西按察使密奏——其上标注发出日期,也是三月二十六,卯时。所奏之事,恰好相反——”

  他刻意一顿,目光如电扫过紧张的驿使,字字清晰。

  “陇西节度使萧琰,罔顾圣命,悍然扣押钦命征西将军陆佑安,并其麾下亲卫三百余众,囚于沙泉堡水牢……”

  “什么?”崇昭帝霍然坐直身体,浑浊的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满殿哗然。

  萧氏一党交换眼神。

  李肇不给任何人喘息之机,继续掷地有声。

  “按察使司的密奏,速度远超寻常驿传。萧节度使指控陆佑安谋反的时间,与其扣押陆将军的时间,竟是同一日的同一时辰……”

  他低低一笑,带着冷冽的讥诮。

  “到底是陆佑安有分身之术,能在被囚水牢的同时,又去勾结西兹、伏杀同袍、竖旗谋反?还是说,这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根本就是萧节度使在扣押陆将军后,精心炮制、颠倒黑白的构陷?孰是孰非,孰真孰假,难断分明。”

  略微一顿,他抬起头。

  “儿臣请旨——愿领兵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官员,亲赴西疆,彻查此案。一月之内,必当给父皇一个水落石出!”

  “你?”崇昭帝喘息稍定,眯起眼睛打量他。

  “西疆局势不明,凶险万分。你身为储君,岂可轻涉险地?”

  李肇看穿了皇帝的顾虑,斩钉截铁地拱手道:“为社稷计,儿臣万死不辞。若查有实据,陆佑安果然谋反,儿臣自当领兵平叛,亲手取其首级献于阙下。若有人构陷忠良……”

  他目光扫过萧嵩,冷冷出声。

  “儿臣亦必揪出幕后主使,以正国法!”

  “陛下!”萧嵩立刻出列,声音带着急切和忧虑。

  “太子殿下拳拳之心可昭日月。然则……殿下与陆佑安相交甚厚,朝野皆知。今陆贼谋反,殿下若亲赴西疆,恐……恐难以自证清白,且易落人口实。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先将陆家余孽一网打尽,再选派得力大将,接管军务,擒杀叛贼,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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