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拉赫想要的,是迎回他的公主,全了老西兹王的遗愿,也了却他多年心结。而你们新王上要的,是边境的安宁,大梁朝廷的认可。至于我……”
她微微抬眼,素净的脸,却有着无形的压力。
“我要萧琰的命。”
阿力木握着酒盏的手,猛地收紧。
薛绥目光锐利,看定他:“你们助我,便是助你们自己。互惠互利,何乐不为?还是说,阿力木老爷更愿意看着西兹继续深陷泥潭,甚至……因某些人的野心而战火重燃……”
最后一句,她意有所指。
阿力木的脸色瞬间变得更为难看了。
图尔古泰王与阿蒙拉赫祭司之间微妙的制衡,西兹内部并不安稳的局势,还有那远在西疆的陇西节度使萧琰和陇右军……
薛绥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
他死死攥紧拳头。
脸上有肉眼可见的挣扎。
终于,阿力木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微松。
“萧琰是一头盘踞西疆的恶狼,要杀他……谈何容易?”
“取他性命倒也不急在一时。”薛绥见其松动,轻轻一笑,“我眼下只要萧琰以前与西兹私下交易的证据。我相信,阿史那的王庭旧部,必定留下了不少好东西……”
阿力木不语。
默认。
薛绥直视他的眼睛。
“还有,陆将军眼下处境危殆,若是有人出手援救,要请大祭司借道相助,护他脱离险境……这两件事,便是合作的诚意。”
阿力木沉吟片刻:“那我们要找的人……”
“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下落。”薛绥见他犹豫不决,笑着起身道:“若阿力木老爷觉得此举风险过大,那便当贫尼今日未曾来过……”
“妙真师父。”阿力木叫住她。
“兹事体大,非我一人可决断。需得禀报阿蒙拉赫大人知晓,由他定夺。”
薛绥点头:“应当的,贫尼静候佳音。”
阿力木声音凝重:“如何能证明你所言非虚?确实得知公主的下落……”
薛绥垂眸思索,并未直接回答——
片刻,她忽地用一种含糊不清的西兹语,低低地哼唱出几句……
曲子苍凉又忧伤……
很轻很轻,却如一道惊雷,炸得阿力木浑身一震。
时间仿若凝固。
阿力木神情复杂地盯住薛绥,久久才躬身行礼。
“若能寻回阿依努尔公主,西兹王庭,必会铭记师父大恩……”
交易达成得异常顺利。
薛绥收回狼骨符,起身告辞。
阿力木亲自将她送到后门,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容瞬间化为乌有。
他身后,心腹侍卫低声问:
“老爷为何对一个小尼姑这样退让?何不……”
护卫做了个擒拿的手势。
阿力木嗤笑一声,“瞧见那位太子殿下的眼神了吗?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咱们如今惹不起他。”
护卫一脸茫然:“小的不明白,太子殿下不是来给老爷送茶的吗?”
阿力木抬手敲在他的脑袋上。
“叫你平时多用眼睛看,少用蛮力想,就是不听。太子殿下是什么身份?哪会顺路给老爷我送茶?分明是怕他心尖上的小娘子在我这儿吃亏。嚯。这趟上京,可真是开了眼了……”
第348章 梦魇现
时光倏忽而过。
转眼,便已至六月。
上京城暑气渐盛,蝉鸣聒噪不休,偶有风雨,却难以褪凉。
宫闱内外因皇后龙胎带来的祥瑞喜气尚未散尽,又因西兹使团入朝而平添几分喧嚣。皇城内外盘查严格,宫里也添了不少巡卫,好似绷紧的弓弦,气氛变得更为紧张起来。
昨儿薛月盈半夜回来,悄悄带回魏王令牌。
顾介紧握在手心,枯坐书房,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精神却处于一种异常的亢奋中,直到小厮来禀报,说少夫人天刚见亮,就带着小主子出府了,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少夫人说,近来魏王妃为太后寿礼烦忧,要少夫人常去,帮着出些主意……”
这借口拙劣得可笑,顾介懒得拆穿。
“知道了。”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挥了挥手。
“备车,去醉仙阁。”
小厮应声退下。
公子这阵子行踪格外反常,不仅频频往天水客栈跑,去醉仙阁消遣的次数也陡然多了起来,每每一去便是大半日。
下人也不敢多问,自去备车不提。
-
醉仙阁。
三楼雅间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绛色帘幕低垂而下,将外头的喧嚣挡在门外。
屋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懒洋洋地洒在描金的八仙桌上……
顾介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胸腔里跳得格外躁烈……
一半是即将得手的兴奋。
一半是怕事情败露的惶恐。
快了。
很快了。
他仿佛已看到薛月盈那张总是带着鄙夷的脸露出惊恐,看到李炎被算计后一败涂地丑态毕露的样子……
这念头像钩子似的,挠着他的心,让他浑身骨头都透着痒意。
此刻,他急需醉仙阁的脂粉和柔媚,冲淡心头的焦灼,给紧绷的自己寻片刻的松快……
突然!
一阵极其幽微、却异常熟悉的香气,毫无征兆地飘入他的鼻腔……
馥郁、昂贵、靡艳……
顾介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猛地转身……
厚重的帘幕不知何时被掀起……
一个女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跳跃的火苗将她裹在深色斗篷里的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在墙壁上,如同幢幢鬼魅。
不是醉仙阁娇媚的花娘。
而是他无数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
“你……你是……”
顾介脸色惨白,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呵……”
斗篷下传来一声短促而沙哑的轻笑。
女子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怎么?不到两年光景,就不识旧主了?”
顾介猛地瞪大眼睛。
魂飞魄散。
“出息!”平乐缓缓掀开斗篷,冷笑着,在顾介方才坐过的椅子坐下,下巴微微抬起,嘴唇翘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顾五郎……别来无恙啊?”
那张骄纵不可一世的容颜,此刻像是蒙上了狰狞的暗纹。
皮肤失去了光泽,眼角细纹深刻,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曾经顾盼生辉的美眸,只剩下怨毒、狠戾,以及一种看到猎物般的兴奋……
“平……平……乐公主……”顾介嘴唇翕动,仿佛被名字卡了喉咙。
“嘘……”平乐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抵在唇边,好似一个鬼魂在扭曲的笑。
“那个人已经死了。现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回来讨债的孤魂野鬼。”
从前种种如烧红的烙铁,让顾介眼前发黑,连呼吸都紧张。
“公主……怎么会回来的?”
“我怎么就不能回来?”
“陛下有旨……”
“虎毒不食子,你当真以为,陛下舍得置我于死地?”
平乐的手肘随意地搭耷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发出令人心头发毛的笃笃声,脸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明珠蒙尘,依旧是明珠。不像你和薛六这种人,歌姬养的,攀得再高,也改不了下贱的根呢?”
这声音,这姿态……
顾介太熟悉了!
哪怕隔了这么久,哪怕她换上了粗鄙的衣裳,那股深入骨髓的、带着疯狂与毁灭气息的压迫感,依旧如同附骨之疽,瞬间将他拖回那个被平乐支配的,充满了屈辱和恐惧的深渊……
“怎么?顾五公子?”平乐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沙哑的怪异,却又掩不住那曾经熟悉的、属于皇室贵胄的骄矜腔调。
“紧张吗?害怕吗?没想到我会活着回来找你?”
顾介摇摇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早已被贬去朔州的毒妇,会悄无声息地回到上京,出现在他的面前。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郎啊顾郎。”平乐冷冷剜着他,“当年你像条狗一样跪在我脚边,摇尾乞怜,求我庇护的时候,是何等的温顺可人?我一朝失势,你便迫不及待地投靠新主子,帮着那个贱人来踩我?嗯?”
她忽然起身靠近,半个身子偎在顾介胸前,冰凉的手指猛地抬起,狠狠掐住顾介的下巴。
力道大得,那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
“说话!”
顾介痛得闷哼一声,眼皮痉挛般抽搐着,不敢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