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监国的另一面,便是陛下不便执政。
薛绥听懂天枢的暗示,默然蹙眉。
她想起谢皇后骂太医院那群人的话。
人人都是说一句留半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为免担责,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师兄这次冒险去紫宸殿,是真心想救人?”
天枢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直视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在你心里,大师兄是个挟私报复、草菅人命的庸医?”
薛绥抿紧了唇。
旧陵沼的血债是大师兄心头的梦魇。
而崇昭帝,是那场血案的始作俑者之一。
他想怎么报复皇帝,都不为过。
“有些债,要活着才能偿还。”天枢的声音轻了下去,眼底翻涌着压抑的巨浪,“有些仇,要仇人清醒着才解恨。让他亲耳听一听天下人的唾骂,亲口对着天下人……承认罪孽,我心方得痛快!”
他不是要救仇人,是要让仇人活着受审。
“你们在说什么?”
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微妙的紧绷。
李肇不知何时已站在偏殿门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常服上沾着些微风尘,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手上还拎着一个精致的檀木食盒,不知装的是什么。
殿内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一个深沉如渊,一个锐利如剑。
薛绥心头一跳,忙笑道:“殿下怎么过来了?我正听师兄说……”
“回殿下,在说陛下的病情。”天枢已抢先一步开口,起身行礼,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与克制。
“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李肇的目光在天枢脸上停留片刻,朝他微微颔首,缓步走到薛绥身边,自然地伸出手,探了探她微凉的额头。
“今日可好些?”
薛绥仰头看他:“用了师兄开的方子,胸口的滞闷松快些了。”
“嗯。”他应了一声,顺势在榻沿坐下,这才转向天枢,目光沉静,问道:“依舒大夫所见,陛下病情可有转圜之机?”
“有。”天枢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毫无修饰的直白,“毒入膏肓,沉疴已深,拔除不易。只能以猛药冲击,辅以金针刺激,或可激得一丝清明回返。只是……”
他顿住,看向李肇。
“但说无妨。”李肇道。
“此法凶险异常,犹如悬崖走索。成,则清醒一段时日,能明断是非————败,则极有可能心脉崩毁,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如同……活死人。”
李肇下颌线条骤然绷紧。
这般抉择,千斤重负,确实无人敢轻易决断。
“此事,殿下再慢慢思量。”天枢躬身,平静地道:“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容在下先行告退。”
李肇摆了摆手。
待天枢的身影消失在帘外,殿内只剩下两人。
李肇从食盒里取出一个瓦罐,盛出温热的燕窝羹,递到薛绥的面前。
“趁热喝。”
薛绥接过汤碗,看着他:“大狱里的萧嵩,近日可有松动?”
“没有。骨头硬得很。”李肇冷笑一声,“不过他这种人,贪生怕死,只要捏住他的软肋,迟早会全盘托出。”
薛绥嗯了一声:“殿下打算怎么办?”
“先拖着。”李肇道:“宫里的消息封锁不了太久。萧琰在西疆磨刀霍霍,一旦得知京中变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他顿了顿,“待解决了这心腹大患,朝堂上的魑魅魍魉,再慢慢收拾不迟。”
薛绥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是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总是这样,看似霸道专横,却总把最复杂凶险的棋局,一步步安排得稳妥,不肯让她涉险。
“对了。”她想起一事,微微侧头,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赧然,声音低了几分。
“如意说……我新长出来的发根,在灯下瞧着,似乎……带点灰墨色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头,垂下眼眸。
“你瞧瞧……”
李肇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微微一怔。
随即,低低的笑出了声。
“还以为薛平安当真视红颜如粪土……”
薛绥脸颊微热,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李肇笑意更深:“孤以为,平安不屑在意这些。”
薛绥被他说得双颊绯红,微微别过脸去,“只是觉得……若能变回来,总好些。”
李肇倾身凑近,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地抚过她头顶那一层短短的寸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不急。待你青丝如瀑,再披凤冠霞帔,嫁我为妻……”
他眼底笑意加深,漾开几分促狭的笑。
“到那时,孤亲自替你绾发……”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薛绥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她慌忙低头喝了口汤。
燕窝羹炖得很烂,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心底。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帘帷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紧密地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短暂的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殿外,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压抑的叱喝,陡然响起。
很快,关涯便一脸为难地匆匆进来,急声禀报。
“殿下,大长公主带着太祖御赐的金锏,直奔东宫来了!侍卫们不敢阻拦……”
“人在何处?”李肇腾地起身,眼底冷光乍现。
“少詹事将人安置在承晖殿,请殿下示下。”
李肇笑意敛去,轻轻冷哼:“她倒是敢。”
薛绥跟着坐直起来,神色凝重,“来者不善,殿下需多留个心眼……”
“你歇着。”李肇按住她的肩,将她重新塞回被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孤去瞧瞧,这位姑祖母……究竟想唱哪一出。”
薛绥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大长公主素来护短,萧嵩入狱多久,她便忍了多久。
这回带着金锏强闯东宫,怕是真的要撕破脸皮了。
第378章 护情深
李肇刚走到承晖殿,就听见里面传来愤怒的斥责。
大长公主端坐在上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九翟金凤钗,身板挺得笔直。
东宫少詹事贾晟战战兢兢侍立在侧,躬着身子赔着笑脸,一口一句“大长公主殿下息怒”地哄慰着,半句不敢辩驳。
大长公主并不领情。
她手上紧握的金锏长约三尺,形似短杖,通体鎏金,锏身刻着盘龙,龙目上镶嵌的红宝石,闪着冰冷的幽光。
这是太祖皇帝对他嫡亲姐姐格外恩宠。
象征着皇室宗亲无上尊荣与特权。
持此物者,有训诫不肖子孙之权,便是皇帝见了,也要容让三分。
大长公主当年,便曾以此锏当庭痛责过一位骄横跋扈的亲王世子,震动朝野,少詹事贾晟冷汗浸湿了衣襟,哪里敢妄动半分?
“皇姑祖母驾临,所为何事?”李肇缓步走入殿中。
贾晟想要上前行礼,被李肇用眼色制止。
“太子无故关押当朝宰相,纵容妖女祸害朝纲……老身再不出来说句公道话,这大梁的江山都要被你折腾散了……”
“萧嵩罪证确凿,关押审问,天经地义。”
李肇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柄令人心悸的金锏,最终落在大长公主脸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至于孤的太子妃,轮不到旁人置喙。”
“太子!”大长公主厉声断喝,眼中布满血丝,“萧嵩是朝廷重臣,就算有错,也该由陛下定夺,你私自关押刑讯,算哪门子的监国?还有薛氏女,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女,你竟要立她为太子妃,你把皇家颜面放在哪里?将大梁的江山社稷置于何地?将李家的列祖列宗置于何地?”
“国朝大事,孙儿自会处置,不敢劳驾皇姑祖母费心。”
李肇语气冰冷,看了看日头,“时辰不早了,大长公主若是没事,就请回府吧,莫要在此喧哗,让父皇烦心。”
“你!好一个监国太子——”大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金锏猛地抬起,直指李肇面门。
“你不敬尊长,藐视法度,既不肯听劝……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她将金锏高高举起,“这是太祖皇帝御赐的金锏,上可打昏君,下可打奸臣,今日老身就要用它,来替李氏皇族清理门户。”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这金锏象征着先皇的权威,就算是太子,也不能轻易违抗。
李肇的脸色沉了下来:“皇姑祖母,适可而止吧。”
“是太子逼人太甚。”大长公主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眼中怒火更炽,“太祖遗训在此——持金锏,正朝纲。老身不能替我儿讨个公道,那便替陛下……除了这个祸乱东宫的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