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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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王府。

  李桓被皇帝责罚削权后,成日闷在书房里,或是对着棋盘独自推演,或是书写治世箴言,静思己过。既不问世事,也不许旁人打扰。

  可人心趋利,王爷失了圣眷,府里人便有些懈怠,气氛也一日比一日沉闷,连当值的仆役都显得无精打采,行事拖沓。

  薛月沉为此很是忧心。

  等了两日,不见薛绥回音,她终是让人备上厚礼,亲自到宜园拜访。

  薛绥正在暖阁里查看雪姬的脉案,薛月沉便到了。

  她连忙起身相迎,刚行至垂花门,就看到一张堆满笑容的脸。

  “六妹妹贵人事忙,本不该贸然前来。可阿宁念叨你好几日了,我拗不过她,只好上门叨扰……”

  从前薛月沉也热络,可没有像今日这般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甚至可以称得上讨好……

  “阿宁,快唤你六姨母……”

  阿宁脆脆地喊了声“六姨母”,便躲到薛月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她……

  “这孩子,怯生。”

  薛月沉笑着解释,语气有些勉强,薛绥也只当看不明白,神情从容地引着她步入暖阁。

  炭火驱散了寒意。

  窗台上的水仙开得正美。

  薛绥让人添了茶水,见她盯着水仙出神,开门见山便问:“长姐这个时候来找我,想必不是为了阿宁这么简单吧?”

  薛月沉脸上的笑僵了僵,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什么都瞒不过你。实不相瞒,是为了王爷……”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好像在斟酌如何切入,声音放得极轻。

  “自从王爷被陛下削了权,府里就没有安生过。大前日,京兆府的人也找上门来,说奉了陛下的圣谕,要彻查萧氏逆党勾连……哼!这些捧高踩低的东西,见势不好便忙着倒戈,还说要查通宝钱庄的旧账,你说可气不可气……”

  薛绥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吭声。

  薛月沉身体前倾,双手不自觉地交握放在膝上,语气谦卑。

  “六妹妹,就当为了长姐和你的外甥女,你看……能不能在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面前,替王爷美言几句?”

  薛绥看着她眼底的恳切,淡淡一笑。

  “长姐可知,通宝钱庄那五千两银票,干系到沸血散的案子?你知道陛下最痛恨什么。”

  第403章 风雪辞京

  薛月沉脸色一变。

  “这个……我还当真不知情……”

  她声音发飘,躲闪着薛绥的目光,“横竖也是底下人糊涂,王爷素来不管这些琐事,未必事事都知晓……”

  “他的所作所为,陛下心中自有一杆秤。”薛绥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平静地看着薛月沉。

  “京兆府既敢登门,必是有了几分实据。长姐与王爷夫妻多年,总该比我更明白他的为人。那般心思活络的人物,如何能安分守己?”

  这话,活像一根针,扎得薛月沉脸上红白交错,鼻尖竟有些发酸……

  一股难堪的委屈,直冲心头。

  她很不高兴。

  想当年在薛府,她是嫡出的大姑娘,穿金戴银,前呼后拥。薛绥不过是一个卑贱侍妾生的,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低眉顺眼,只为求得夹缝里生存……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要在那个处处看人脸色的六妹妹面前,如此低声下气。

  而她,还反过来冷言冷语地敲打自己……

  “六妹妹如今身份不同了……说话自然有底气。”薛月沉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自嘲,“只是大家同为薛家女,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

  薛绥好似看不出她难堪。

  放下茶盏,语气更为疏淡了几分。

  “长姐错了。我与你说这些,不是仗着什么人撑腰,是真心劝你。王爷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你拦不住。可阿宁还小,总不能跟着他蹚浑水……”

  薛月沉嘴唇嗫嚅着。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薛绥又道:“王爷是龙子凤孙,终究是陛下的亲骨肉,便是一时行差踏错,只要肯收敛回头,总有转圜的余地,落得个善终不难。你们母女却未必……若是他一条道走到黑,出了乱子,头一个被拖下水的,便是你们……”

  薛月沉的眼圈彻底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是王爷的正妻,他的事,我怎能不管?”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凑近了些,亲昵地挽住薛绥的手臂,压低了声音,“我在想……我若再生个儿子,替王爷延续香火,兴许能拴住他的心。有了嫡子,他行事……或许也能有所顾忌?”

  这话一出,连旁边伺候的翡翠都飞快地垂下了头,不忍再看。

  王妃求子心切是魔怔了吧。

  这些日子,王爷连妻妾的门都不曾踏入,心思全然不在这些事上,哪里又会在乎什么嫡子香火?

  薛月沉急切地问:“六妹妹,你看如何?”

  薛绥看着薛月沉憔悴的面容,想起那些一生都在为子嗣汲汲营营的深宅妇人,到头来竹篮打水,大多落得个凄凉下场,不由叹一口气。

  “长姐若执意如此,便好生保重身子吧。”

  她无意再多话,起身送客,语气斩钉截铁。

  “只是这世道,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人靠人更靠不住,还不如靠自己,站得稳当些。”

  薛月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六妹妹,你再帮帮长姐……”

  “如意,送客吧。”

  薛月沉离开宜园时,暮色已沉沉压下。

  灰暗的天幕扯絮一般,洒下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朱门黛瓦覆上一层素白……

  薛绥没有送她,站在檐下的风口上,紧了紧披风,看着那个迎着寒风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个盘桓了一整天的念头,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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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薛绥如常照料雪姬,处理琐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雪姬的神智时好时坏,有时会指着铜镜问“这是谁家的婆子,怎生这样可怜”,有时又会拉着薛绥的手说些孩子气的话,快活得像一个三岁的小丫头,浑然不知外头的风风雨雨。

  次日清晨,她刚从宜园的药房出来,就见天枢立在庭院的梅树旁。

  一身月白儒袍外罩石青色披风,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眉目清寂,仿佛已在风雪中等候了许久,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冷得让人不敢触碰。

  “大师兄今日来得早。”

  薛绥笑着迎上去,呵出一口白气。

  “只是我阿娘用了药,精神头不济,有些贪睡,昨夜又贪看落雪,玩闹许久,这会儿恐怕还没起身呢。”

  她说罢侧身引路,又问院里的丫头。

  “外面雪大,怎么不请舒大夫进暖阁待着?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天枢没有接她的话,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你要去西疆?”

  他冷不丁开口,把薛绥身侧的如意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药包差点掉在地上。

  薛绥却毫不迟疑地点头,“是。”

  这事她没有告诉旁人,连文嘉都未曾透露半句,但心里早已盘算了千万遍,私下里也已经让小昭打点好了行装,只待今日见过天枢,便要动身。

  天枢好似看透了她的心思,一动不动。

  “不可鲁莽。”他的声音比落雪更冷,“太子身边,不缺人手侍奉汤药。京中局势看似和缓,但太后、萧氏余孽皆虎视眈眈,还有陛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此刻去西疆,非但于事无补,反会授人以柄,徒增变数。”

  “我非去不可。”薛绥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底没有丝毫动摇。

  “大师兄,我既已卷入这滔天巨浪,便没有半途抽身的道理。就算为了旧陵沼和师门的嘱托,这一趟,我也必须走。何况……”

  她唇角微弯,带着点冰冷的锐气。

  “大师兄也未免太小看我了,我何时给人添过乱子?”

  天枢沉默不语。

  是为了旧陵沼,还是为了李肇?他心中雪亮。

  “平安。”他唤了一声,嗓音带着一丝浅浅的涩意,那些极力维持的冷寂,终究被一丝无奈取代。

  “我总是说不过你。”

  “嗯?”薛绥笑盈盈地应他。

  “师兄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我都听着。”

  天枢无言。

  眼睁睁看着她眼底为另一个人燃烧起光亮,他只觉得心口闷得发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知道拦不住你,但你要答应我,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切不可逞一时之勇,以身犯险,令我……和三位师父担忧。”

  “我答应你。”薛绥郑重颔首。

  “只是我这一去,京中诸事,还有我阿娘,还要拜托大师兄多多费心了……”

  天枢微微点头,目光掠过她新长出的绒发,在寒风里轻轻颤动,突然便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旧陵沼里摔折了腿,却咬着牙不肯哭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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