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就是!先把眼前这顿结了是正经。”
“对!把账结了……少在这儿抖威风,装大尾巴狼……”
那老板敢在这种地方开店,也是见过些场面的,闻音不动声色的招了招手,几个伙计冲入灶间便抄起家伙。擀面杖、菜刀,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将门口堵了个严实。
人多势众,那异族男子顿时落了下风。
他脸色涨得通红,眼神凶狠起来。
“怎么?想打架?虎落平阳被犬欺。有种的给老子等着……待老子回去取了银子,再来砸了你这破店。”
他作势要往门口硬闯。
“想走?留下饭钱再说……”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打斗……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稳稳按在老板的肩膀上。
“掌柜的,和气生财。”
来人正是李肇。
他两边看看,语气平静地笑着劝道:“出门在外,难免会有个手头不便的时候,何必为这点小事动气?这位兄弟的饭钱,我请了。”
他转向老板,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再切二斤好羊肉,包起来给这位兄弟带上……算是我请客。”
老板见他出手阔绰,气度不凡,语气缓和了些。
“客官,他这一顿加上砍坏的桌子,可不便宜……”
李肇抬眉,“多少?”
“五……五十两!”
老板诚心为难,李肇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够了么?”
“够了够了。多谢公子高义……”老板这才眉开眼笑,“只是您这……也太破费了……用不了这么多。”
“不用找了。”李肇淡淡道:“剩下的,权当给伙计们压惊。”
他云淡风轻,说完不再理会老板的千恩万谢,也未曾多看那异族青年一眼,转身走回去,从容落座,端起桌上的羊肉汤,轻轻一吹。
那异族青年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大步走到李肇的桌前,抱拳躬身,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仪。
“多谢好汉援手,今日受你恩惠,某记在心里。等我回去带了人马,定当厚报。”
说罢,他一拂衣袖大步离去,翻身上了拴在门口的马,哒哒地跑了。
薛绥看着他的背影,挑眉道:“你认识他?”
李肇摇摇头,“不认识。”
薛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大公子这么大方?”
李肇喝了口汤,漫不经心地道:“些许银子而已。以和为贵。”
听到以和为贵四个字,薛绥便觉得好笑。
她舀起一勺羊肉汤慢慢喝着,轻声道:“那人一看就是草莽,你就不怕他是萧琰的人……”
“不像。”李肇放下碗,眼神清冷,“他性子鲁莽,但眼神不邪。腰间的弯刀,形制特殊,刀柄上的绿松石,成色极好,绝非寻常山民所有……结个善缘,或许……日后有用。”
薛绥唇角弯起,忽然觉得这碗羊肉汤更香了。
“我说呢。原来这五十两雪花银,是投石问路,买个人情。”
李肇刚送到嘴边的汤勺顿住,抬眼看向她,眼神很是无辜:“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刻意为之。”
“谁知道呢?”
薛绥笑了笑,没再打趣他,低头专心喝汤。鲜美的汤汁入喉,暖意融融。她微微眯起眼,思绪似乎飘远了一些。
李肇见她久不出声,伸长胳膊,用筷子尾端轻碰一下她的手。
“在想什么?”
薛绥回过神,对他展颜一笑,“在想,等回了上京,便吃不着这么鲜美的羊肉汤了。”
李肇笑道:“这有何难?孤让御膳房学着做便是。”
薛绥摇摇头:“怕是学不来这西疆山野水土养出的羊,熬出的味道。”
“那就常来。”李肇放下汤勺,目光专注地落在薛绥的眼里,语气温和且认真,“只要你喜欢的,我就陪你去。”
第416章 心尖事
雪后初晴。
青石板路面仿佛镀了一层薄金。
李肇领着薛绥,并肩走在小镇的街头。风还是有些寒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却挡不住日光带来的暖意。
“闻着了吗?”薛绥忽然停步,鼻尖轻动。
街角的小食摊白雾蒸腾。
一个老汉抡着木槌在捶打面团,砰砰作响。
李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小摊支着两口铁锅,一口炸着金黄的油糕,另一口煎着锅贴,身侧的竹编簸箕里码着整齐的生坯,馅料多样……
“想吃?”他挑眉。
薛绥没说话,眼尾扫过那油锅。
她自小在薛府受尽折辱,吃多了粗茶淡饭,对这些市井小吃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执念,明明刚吃过东西,那香气飘过来,竟被勾得胃里发酸……
李肇看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地走到摊前。
“每种馅料来十个,要现出锅的。”
薛绥微讶,“哪吃得下这么多?”
“来一趟镇子里,不给帐里那些个馋嘴的东西带些回去,怎么堵得住嘴?”
薛绥没料到李肇会为下属考虑这些琐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默默站在一旁。
老汉抬头,见眼前郎君丰神俊朗,自有一股迫人的贵气,忙不迭应着。
“客官稍等,这就给您现炸……”
薛绥等在原地,看李肇站在摊前耐心等待的样子,背影挺拔,肩背有力,有穿小袄的孩童从他身侧跑过,手里举着一个风车,差点迎头撞上去,他伸手轻轻一扶,低声叮嘱一句“慢些跑”,语气温厚得像邻家兄长……
这一幕落在眼里,薛绥心头忽然发软。
“姑娘,您家郎君可真会疼人。”旁边卖杂货的婆子,手里纳着鞋底,闲话道:“这锅贴就得现炸才香,还得趁热吃,凉了就硬了,嚼不动。”
薛绥轻声道:“他不是我家郎君……”
“是么?”婆子抬眼打量她,又看看那俊美的年轻郎君,笑得一脸褶子,“瞧着是像一对。放心,肯为你花功夫的,就是把你搁在心尖尖上的人。现在不是,往后迟早是……”
薛绥脸上微微发热,刚要说话,却见李肇回过头来。
他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嘴角噙着笑,等老汉用油纸包好锅贴,才走过来,递一个到她面前。
“我怎么就不是你家郎君了?”
油纸包冒着热气,薛绥低头咬下去。
外脆里软,酥脆的香味在舌尖炸开,肉汁混着面皮的焦香,熨贴得人心头发暖。
她边吃边吹,不停呵气,像一只偷食的猫儿。
李肇一笑,伸手替她拭了拭嘴角。
“慢点吃,没人抢。”
“好吃。”薛绥眉眼弯弯,又拈起一个,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
“你也尝尝……”
李肇明显僵了一瞬。
他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从来没有在大街上进食的体验……
锅贴烫在舌尖上,他有些抗拒,可看到薛绥亮晶晶的眼睛,瞬间消散。
他学着薛绥的样子,囫囵地吞下,被烫得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品出几分市井的酣畅来。
“嗯,滋味甚好。”
-
二人沿街慢慢走着,看不够这西陲小镇的烟火气。
染坊的幌子在风里摇摆,布匹挂在竹竿上,蓝的像天,红的像火,热烈舒展。卖菜的老农蹲在墙根,筐里萝卜沾着泥,吆喝声拖得老长。
“这样的日子,真好。”薛绥轻声喟叹。
这些年背负仇恨,看惯了阴谋诡计,刀光剑影,到头来才知,这寻常巷陌里的一缕炊烟、一声叫卖,才是现世安稳。
李肇嗯了声,目光落在她脸上。
柔和、恬静。
他胸中一激,忍不住开口,“待战事平息,我们便寻一处这样的地方……”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薛绥笑了笑,也没有言语。
他们都清楚,他做不到,无法许这样的承诺。这种生活的难得,就像雪后的晴日,短暂而珍贵。
薛绥装作不在意地转开视线,投向路边摊上的山货、药材、陶罐瓦盆,偶尔也看看针头线脑和彩色丝线。
小摊前,她拿起一束丝线,对着光看了看。
摊主笑道:“娘子好眼光,这是新到的染线,结实得很,做绣活、打络子,都使得。”
薛绥问了价钱,并未还价,便放了回去。
“喜欢这些?”李肇低声问。
“嗯。”薛绥点头。
“喜欢就买。”
“没那么多闲工夫摆弄。”薛绥声音轻缓。
有时候,她也会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念想,在窗下绣个帕子,编个络子,或是亲手为自己缝一身衣裳……可身处这漩涡之中,要操的心实在太多,容不得她像寻常闺阁那般静心刺绣,消磨时光。
“买吧,总会有工夫的。”李肇开口。
他不懂这些女儿家的物事,只对那摊主道:“劳烦,各色丝线都包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