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嘉奖了戚明扬等一干将领,依军功分授良田、宅院、布帛不等,恩赏列出长长一串,足见皇恩浩荡。
末了,笔锋却陡然一转。
“今西疆初定,匪患虽平,边地豪强犹在。云岭三十六寨,世代踞险自守,素无臣服之心,久必为患。着太子肇,乘此破竹之势,一月内荡平诸寨,收其兵甲,迁其部众,消弭隐患于未萌。务使西疆边陲永归王化,长治久安,不令朝廷再为边鄙所扰。”
大帐内的烛火燃至半夜未熄。
李肇对着圣旨,沉默良久……
次日大早,薛绥带着黑十八慢悠悠地进来,瞥见他眉间忽变的沉郁,再扫过案上那卷明黄圣旨,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殿下犯难了?”
“不难。”李肇揉了揉额角,“只是寒心。”
薛绥为他续了杯热茶,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平静。
“陛下这么快就打起了三十六寨的主意。是怕土司坐大,还是怕殿下声望太盛,盖过君父?”
“朝中总有人煽风点火,构陷挑拨。”李肇道。
“那也得陛下肯听,火才烧得起来。”薛绥一针见血,不给他们父子间保留丝毫的温情。
“陛下的心思,你何尝不明白?”
李肇捏了捏眉心,将圣旨卷起,搁置案头。
“三十六寨民风虽悍,却并非全然不通情理。多吉新丧,哈赤立足未稳,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若朝廷强行动兵,轻则血流成河,重则逼反诸寨,将这西疆屏障变成心腹大患。更何况,孤亲口许下的承诺,岂能出尔反尔?”
他提笔写奏折,铺开奏本。
“孤不能奉诏。”
薛绥静立一旁。
看着他落笔时紧绷的侧脸轮廓,眉心微拧。
这个男人想要一言九鼎,只怕没有那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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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达的当日,太子李肇亲自拟写奏章,详陈利弊。
“儿臣叩请父皇圣鉴:三十六寨地处云岭南麓,层峦叠嶂,瘴疠横行,但寨中民风淳朴,多以狩猎垦荒为生,虽性悍好斗,偶有劫掠之举,实则为生存所迫……儿臣愚见,当下之势,若以兵戈相加,恐激其反噬之心。不若暂息干戈,施以恩信,开通互市以惠其民,遣能吏教化以导其俗,使其渐归王化,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奏章送去,如石沉大海。
京中仿佛没有收到这份恳切的奏报一般。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措辞更为严厉的圣旨接连而至。
斥李肇拥兵观望,抗旨不遵,令其即刻出兵。
风雪拍打着帆布,发出呜呜的呼啸……
天越发寒冷起来了……
李肇伫立帐前,遥望京师方向,淡然地一笑。
“他们,就快过年了。”
寒风卷起他衣氅一角,裹挟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一人独立良久,他猛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似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当夜,西疆大营便传出太子忧劳过度、旧伤复发的消息。
太子病重得都没法理事了,又如何领兵征战?
僵持了几日后,一道太子的亲笔手书,再度呈送到御前。
“儿臣沉疴复发,夜不能寐,每念及父皇母后慈颜,久未承欢左右,更是愧疚难安。为免病体贻误军国要事,恳请罢兵休战,存云岭万民生机,积父皇无疆圣德。儿臣亦可回京调养,侍奉双亲,以全忠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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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宫阙深沉。
紫宸殿里,崇昭帝好似还没有从这一场缠绵病榻的噩梦中彻底醒来,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枯白,手上捏着那份太子奏报,微微颤抖着,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陛下,该进药了。”王承喜捧着药盏,小心翼翼地躬身。
“咳咳……还喝什么药,这一碗碗地灌下去,也不过是吊着这口气罢了。”崇昭帝推开药盏,语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舒大夫呢?为何久未传他入宫请脉?”
“回陛下,舒大夫……告病休养了。眼下是李院判总领着脉案,他一早便在殿外候着了……”
崇昭帝闭目喘息。
“一个个的,都赶着趟儿地生病……”
“宫里这些庸医,一群人抵不过舒大夫一人。朕瞧着他们便心烦……”
殿内药味弥漫,熏得人头昏脑涨。
王承喜屏息侍立,听着皇帝抱怨,不敢多言。
片刻,崇昭帝才缓缓睁眼,冷笑地咳嗽起来,将那奏报轻轻掷在御榻边,声音沉哑。
“太子也病得……真是时候。”
他沉重喘息,倦意深重,沉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低回。
“传旨……准太子所奏……即刻班师回京。”
第426章 风物
到西疆传旨的内侍捧着圣旨躬身,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的给殿下道喜了,陛下体恤您在边关辛苦,特准班师回京好生将养,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呢……”
李肇接过圣旨,淡淡颔首:“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转头吩咐来福,“备些薄礼,送公公去歇息。”
打发走内侍,帐内静了下来。
元苍忍不住凑上前来,挠了挠头:“殿下,这旨意来得蹊跷,半句没提开放关隘、云岭互市的事,莫不是京里有什么变故?”
“不蹊跷。”李肇将圣旨卷好,“父皇这是给孤递梯子,想让孤顺着台阶下。”
他面不改色,低头提笔写着什么。
“传令下去,十日后拔营。”
元苍领命退下。
李肇望着案上的圣旨,轻轻敲了敲桌面,让人找来一块带骨肉给黑十八,领着它去找薛绥。
“平安,还记得贤王妃提及的滇州风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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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肇的动作很快。
十日后,回京的车驾便整装出发,旌旗仪仗一路招摇过市,引得沿途的百姓,远远地观望。
得胜还朝,满是荣归的喜气。
谁也没留意,车队行出三十里后,一队轻装简从的人马悄悄分出来,改道向南,直奔滇州而去。
车轮碾过融雪的路面,发出辘辘声响。
薛绥坐在车中,手指落在膝上……
她今儿穿了一身素雅的滇绣,针脚细密,绣着缠枝山茶,料子柔软,摸上去顺滑生温。
许久没有这般仔细打扮,她不自在地摸了摸鬓边。
触手也不再是扎手的灰白短发,而是一头柔软的“青丝”——
那是李肇命匠人赶制的,用乌黑发丝细细钩织的假发,衬着黑绸衬底,簪一朵小小的绢花,竟瞧不出半分虚假。
“还习惯吗?”他看着她,目光温和。
薛绥微微晃了晃头,眉梢轻扬:“比想象中轻巧。殿下费心了。”
“总不能让你一直戴着幕篱见人。”
李肇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鬓,又从身旁的锦盒里取出一支黄杨木簪。
正是那日在小镇买下的那支。
“试试?”
薛绥低下头,配合地微微侧首。
假髻终究不如真发来得服帖,一缕碎发垂落下来。
李肇替她别在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引来她轻轻一颤。
“怕什么?”他呼吸温热,极有耐心地将假髻理顺,再将木簪缓缓插入发间。
端详片刻,满意一笑。
“这般好看,果然不负这满头青丝。”
“殿下这是夸我,还是夸工匠的手艺?”薛绥挑眉看他。
李肇笑了,“自然是夸你。”
一路往南。
滇州气候温润,与西疆苦寒全然不同。道旁繁花似锦,远近的山峦田野里,泛着一片苍翠的绿意。
马车刚驶到贤王府前门,便见贤王李劭带着家仆在道旁等候。
“太子殿下,一路辛苦。”李劭含笑行礼。
温氏也是笑意盈盈。
一见薛绥便走上前来招呼,眼中绽出赞叹的光:“姑娘这发髻梳得真好,若不是提前知晓,我当真要以为六姑娘青丝复生了。”
她说着便自然地挽住薛绥的手,浅笑低语。
“路上可还顺畅?滇州气候暖和,但潮气重,姑娘初来乍到,可有不适?”
薛绥微笑回礼:“劳王爷王妃久候。一切都好。只是此番前来,要叨扰二位了。”
“这是哪里话?”温氏笑意温婉,“殿下与姑娘肯来,我们欢喜还来不及。府里早已收拾妥当,就盼着贵客临门呢。”
二人客客气气地说着话。
薛绥注意到温氏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新不旧的湖蓝色襦裙,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挺括,发间簪着一根银制珠钗,不张扬,却显清丽婉约。
温氏察觉到她的目光,抿嘴一笑,“王爷常说,在自己地头上,怎么舒坦怎么来。太子殿下和姑娘都不是外人,我便偷懒了。让姑娘见笑。”
薛绥颔首:“王妃这般正好,看着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