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锦书没少在她跟前念叨自己。
薛绥鼻尖一酸,握住她微凉的手,在榻边坐下来。
“是,坏人都打跑了,我回来了。阿娘身子可好?吃得香吗?”
“好的呀。”雪姬点点头,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九连环,“这个,舒大夫给的,可好玩了……就是我太笨了,总是解不开……”
薛绥看着那个结构复杂的银环,心里明白,天枢给她这个,是为了锻炼她的手指和脑力,有助于恢复。
“我来教你……”
她接过九连环,极有耐心地一步步演示、讲解。
锁扣刚一松脱,雪姬的眼睛便亮了起来,露出孩童般的惊奇和崇拜。
“绥绥好厉害!比舒大夫还厉害。他说他也解不开呢……”
锦书在一旁轻笑:“娘子近来就爱琢磨这个,有时能自己坐着玩上好一会儿。舒大夫说这是心神渐凝,好兆头……”
薛绥心中慰藉了几分。
她陪着雪姬一遍遍地练习。
直到雪姬靠自己成功解开了一次,她立刻赞叹。
“阿娘真聪明,真厉害。”
雪姬得了夸奖,脸上笑开了花,满足地靠回软枕里,又专心致志地摆弄起别的玩具去了。
仿佛浑然忘却了,旁边还有一个刚从西疆归来的女儿。
如意端来热茶点心,几人围坐在暖阁里说话。
小昭将此去西疆的见闻,细细地道来。
从静泊园遇袭到云岭击杀萧琰,说到惊险处,如意捂嘴惊呼,满眼后怕。
听到黑十八的趣事,她又忍不住去瞧趴在薛绥脚边的黑狗。
“黑十八……这名随性了些。但……姑娘,它看着好凶啊。”
“你可别被它骗了……”小昭笑着揉了揉黑十八的脑袋,“它就唬唬外人还行,对自己人可温顺着呢。关侍卫伤重,它都乖乖守在帐外不肯走……”
“关侍卫的伤如今好些了吗?”如意眨着眼问小昭,“不过……为什么说起关侍卫,你的脸会红呢?”
薛绥轻轻撩眼一笑。
小昭顿时窘迫,伸手就去拍如意。
“死丫头,你在胡说什么?关侍卫是殿下跟前得力的人,又曾拼死护卫姑娘。我关心一句,不是本分吗?”
“再本分也不用守着他换药,还特意熬了鸡汤送过去吧?”如意笑嘻嘻地躲开,促狭地笑,“莫不是瞧着人家关侍卫英武,便动了心思?”
“我那是感念他忠心护主……”
“喏喏喏,我也忠心护主,没见你给我炖鸡汤啊?”
“再胡说,瞧我不撕烂你的嘴……”小昭涨红了脸,倾身便要掐她。
“姑娘你快看她,恼羞得要动手了。再掐我,再掐我……你不承认是吧,回头你家关侍卫娶了旁人,有得你哭的……”
“你还敢说?揍你信不信……”
两个丫头顿时在罗汉榻上笑闹着扭成一团。
薛绥看着这一幕,和锦书相视一眼,摇了摇头。
连日来的奔波,似乎也松弛下来。
说笑一阵,如意下去备膳,暖阁里暂时安静下来。
薛绥才朝小昭微微一笑。
“如意的话虽糙,理却不糙……这次关侍卫立了功,回京定有赏赐,又得殿下重用,不知多少人想与他结亲呢……便是他家里长辈,也会催着张罗婚事……”
薛绥声音温和,认真看着她。
“你心里如何想的,大可与我直言。”
小昭走过来,在薛绥脚边的绣墩上坐下,微微垂着头。
“姑娘就别打趣我了。关侍卫……是正经的东宫侍卫长,家世清白,前程似锦。我这样的身份,怎好……怎好攀扯?”
薛绥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你身份怎么了?你哪里比不上旁人?”
小昭低头捏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无父无母,旧陵沼的出身……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何况,我手上沾过多少血,寻常男子听了,怕是半夜要做噩梦……关侍卫那样的男子,合该配个家世清白,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
“他若介意这个,那便是他眼瞎心盲,不值得。”薛绥截断她的话,声音虽轻却很有力量。
“旧陵沼养出的女子,比谁都懂得忠义,比谁都活得洒脱。小昭,你很好,你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男儿。你自己不要先看低了自己。”
小昭眼眶微红,鼻尖也酸了。
女儿家常因情爱而患得患失,自降三分志气。
只有姑娘活得通透坦荡,还肯为她撑腰……
她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却见帘子一动,锦书探身进来。
“姑娘,大郎君和七郎君来了。”
薛绥瞥了小昭一眼,将未尽的话暂且按下。
“知道了,请他们到小花厅稍坐,我换身衣裳就来。”
第431章 东宫势起
小花厅里,炭盆烧得极旺,暖融融的。
茶香袅袅升起,在窗户上凝成一层薄霜。
天枢依旧是一身月白交领锦袍,面色清冷,墨发束得整齐。
见薛绥掀帘进来,他也没起身,只微微颔首。
摇光就没这么规矩了,宝蓝锦袄,领缀狐毛,还是那一副玩世不恭的风流模样,勾起嘴角便调侃。
“我们小十三从西疆奔波一圈回来,没缺胳膊没少腿,倒像是比从前更精神了些?看来太子殿下照顾得不错?”
天枢瞥了摇光一眼。
摇光识趣地收敛了嬉笑,坐直了些。
薛绥也给他一个白眼,在对面椅子坐下,目光看向天枢。
“大师兄冒雪前来,是有要事?”
“是。”天枢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波澜,“我这次来,是代师父传话。”
薛绥闻言,神色一敛。
“大师父有何示下?”
天枢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推向薛绥。
“师父的意思,时机到了,应早做布局。借萧党一案的余波雪耻,也不致于旁生枝节……再拖下去,怕夜长梦多。”
薛绥拆开密信。
上面是天枢整理的旧陵沼一案的证据,还有几个当年参与剿杀旧陵沼的官员名单,有些已经被萧党牵连下狱,有些还在朝中任职。其中地位最显赫的,便是如今仍稳坐大理寺卿之位的谢延展。
“今上的情况,如何?”她问。
“撑死了还有半年。”天枢顿了顿,黑眸更为冷沉地盯住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薛绥点头,“我明白。劳烦大师兄回禀师父,薛六记着三位师父的嘱托,也记着旧陵沼二十万将士的冤屈,断不会让他们失望。”
摇光在一旁把玩着茶杯,闻声插了一句话。
“说起来,有件事倒是蹊跷,端王当初派人搜查水月庵,十三那本阎王画册虽被小昭当场焚毁,但端王对此事是知情的,可他自始至终没在皇帝面前吐露口风,也没有拿捏要挟,奇了……”
薛绥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了密信。
“李桓向来隐忍,他不发作,要么是觉得这事对他威胁不够大,不值得冒险,要么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谋求更大的利益。”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要派人盯紧端王府的动静。太子回京,必定会深挖萧氏一党。端王跟萧党牵扯颇深,说不定会有动作。”
天枢颔首,“放心。”
薛绥眸光冷静地扫过二人。
“还有一个人,我们不能忘了。”
“何人?”摇光问。
“废公主……平乐。”
薛绥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好像提及恶心的毒蛇。
摇光皱了皱眉:“她自从被废,便没了从前气焰。这次偷偷潜回上京,四处钻营想翻身。又是裹挟魏王,又与宫中的老太后攀扯,依我看,陛下未必不知情,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着。只是不知……没了萧党当靠山,她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这个人我了解,她绝不会甘心就此沉寂。”薛绥对平乐的偏执和疯狂,早有领教。
“我得寻个时候,去靖远侯府拜访一下春姨了。”
天枢与她对视一眼,神色微凝。
她要访的,当然不是春姨。
是与平乐有苟且的顾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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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肇回京当日便入宫拜见了崇昭帝。
从午后一直待到傍晚。
年轻的贞妃在旁侍疾,见太子进来,忙起身行礼,声音放得极为轻柔。
“太子殿下可算是回来了,陛下盼了您许久。”
崇昭帝精神不济地瞥她一眼,摆手示意她退下,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地笑了笑,呼吸比平常更为急促……
“西疆的事,你办得好。”
他看着李肇,眼神里满是复杂。
“萧琰伏诛,边境安宁……你这次……立下大功了。剩下的杂务,便让臣工去办。你……咳咳……你回东宫养着,身子要紧。”
李肇躬身,语气恭敬:“儿臣不孝,未能遵循父皇的旨意,彻底解决云岭三十六寨,还需父皇操劳善后,实在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