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尔古泰是被阿蒙拉赫扶持上位的,但显然不甘心永远做一个傀儡,在他的统治下,他与掌握部分兵权的莫日勒等旧王族势力之间,关系微妙。而大祭司阿蒙拉赫,态度更是暧昧不明。
夜晚,赤水城寒气骤降。
薛绥在灯下仔细翻阅从旧宫积灰的书房里找出的几本残破古籍,试图寻找关于“忘忧草”的只言片语……
然而,却一无所获。
雪姬睡在一旁的榻上,呼吸轻浅,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生的梦……
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忽然,窗外极轻地“嗒”一声,像是什么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薛绥警觉地吹熄灯火,手握向枕下短刃,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低喝一声。
“谁?”
窗外月色如水,庭院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目光扫过地面,瞳孔微微一凝——窗台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迅速拾起,拿到油灯下细看。
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为了掩饰笔迹:
“小心图尔古泰,他盯上你了。明日之宴,酒食慎入。”
薛绥捏紧纸条,心中疑云密布。
是谁在暗中提醒她?
阿蒙拉赫?
那他不必如此藏头露尾。
这赤水城,果真暗潮汹涌。
-
次日黄昏,王宫大宴。
王帐内灯火通明,牛油灯燃烧出独特的气味。
烤羊肉的浓郁膻香和马奶酒的酸醇,弥漫帐中。
图尔古泰高坐主位,约莫三十有余,身材魁梧壮硕,面庞被风沙刻画出粗砺的线条,一身华丽的西兹王袍,笑声洪亮,看上去忠厚豪爽。
大祭司阿蒙拉赫坐在他右下首,比薛绥当年在上京见他时更为苍老枯瘦,白发稀疏,满脸皱纹,一双眼却清澈得不似老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莫日勒和昂格也在列。
看到薛绥进来,昂格眼睛一亮,偷偷朝她眨了眨眼。
薛绥从容地一笑,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张扬。
“阿母身子不适,无法前来赴宴,特命我向大王告罪……”
她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图尔古泰大手一挥,“无妨。王姊身体要紧,好好静养便是。既然回来了,就是西兹的贵客,你们母女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
“多谢大王。西兹是我母族,赤水城就是我的家,不敢劳烦大王过多挂心。”
薛绥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再次躬身谢过,随后在侍者指引下,在阿蒙拉赫斜对面的位置入座。
阿蒙拉赫微笑看来,目光落在薛绥身上。
“郡主回到故土,可还习惯?赤水城的风沙,可比大梁的烟雨,粗砺得多……”
薛绥微笑应答:“托大祭司的福,狼神庇佑,一切都好。风沙虽厉,却是故乡的气息,我们母女很是舒怀。”
“说得好。”图尔古泰举杯,高声道,“来,满饮此杯,为郡主洗尘!愿乌兰圣山的狼神保佑西兹,保佑王族血脉……”
帐内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薛绥端起面前的鎏金酒杯,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阿蒙拉赫,随即抬袖掩面……
唇边没有沾到杯沿,并将酒液悄然倾入宽大的袖囊中。
袖子里,早有她备好的吸酒棉布。
她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佳肴一道接一道上,歌舞也开了场。
身材健硕的西兹武士跳起了雄浑的刀舞,舞姬们戴着面纱,脚踝银铃叮当,热情奔放……
侍者们端着烤肉,穿梭不息。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薛绥得体的应对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帐内的每一个人。
酒过三巡,一名侍者低头将一盘切好的蜜瓜,轻轻放在她面前,垫着的油纸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薛绥心神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拿瓜的瞬间,极快地将纸团藏入掌心,再借整理衣裙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捻开纸条。
上面只有几个潦草的字。
“祭拜王陵神庙。”
薛绥心跳加速。
又是那个神秘人的字迹……
他到底想做什么?
直觉告诉她,这人是在帮她。
可他知道的未必也太多了……
薛绥不动声色地将纸卷收好,心念电转。
待到一曲终了,众人都在说笑时,她起身向图尔古泰行礼。
“大王,我阿母归乡后,日夜思念故去的亲人,时常于梦中惊醒,泪湿衣襟。绥斗胆,恳请大王恩准,允许我陪伴阿母,前往王陵神庙祭拜,以全孝心,也好为大王、为西兹祈福……”
请求合情合理。
图尔古泰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脸上笑容不变,爽快应允。
“王姊半生漂泊在外,尝尽了苦楚,如今重返故土,自是应当了却心愿……”
随即转头吩咐:“巴鲁,你调派一队精锐,护送公主和郡主前往王陵祭拜,不得有半点闪失。”
“是!”巴鲁起身领命。
第492章 神庙发现
三日后,巴鲁带着一队精锐,护送薛绥与雪姬的车驾前往王陵。
王陵位于赤水城以西三十里外的乌兰圣山南麓。
背靠圣山,前临赤水,巨大的石雕狼神像矗立在入口,历经风沙,苍凉而肃穆。
神庙是历代西兹王的安息之所,灵位都供奉其间。
平日里,由忠诚的王室亲卫和祭司共同守护,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无从靠近。
雪姬穿着西兹公主的旧制服饰,脚步虚浮,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那漫长的石阶。
越靠近父母的灵位,她身子抖得越是厉害。
直至看到那并排而立的两个名字,她猛地扑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失声痛哭。
“阿父……阿母……阿依努尔回来了……”
“女儿不孝……当年不听你们的话,贪图新鲜和玩耍……才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女儿对不起你们……”
那些破碎的记忆仿若决堤的洪水,冲击着她本就脆弱的神智。
她哭喊着,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地面,一遍遍地重复着迟来的忏悔和那些压抑了半生的痛苦。
薛绥跪在一旁,没有劝阻,任由她宣泄情绪。
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神庙的每一处……
斑驳的壁画、古老的石柱,陈旧的祭器。
这里藏着什么?
那个暗中传递消息,指引她前来神庙的人,意图何在?
祭拜完毕。
薛绥扶起哭得几近虚脱的雪姬,去神庙的侧殿休息。
守庙的老祭司亲自奉上温水与简式茶点,恭敬地递到案前——
随行的西兹侍卫守在门外,巴鲁亲自检查了殿内的门窗、陈设,确认并无异样,方才对薛绥微微躬身。
“郡主,末将就在门外候着,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薛绥颔首,“有劳将军。我与母亲想说些体己话,还请将军行个方便,莫让闲人打扰。”
巴鲁躬身应诺,恭敬地退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薛绥这才仔细打量这间侧殿。
侧殿不大,陈设简朴,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那一幅巨大的壁画。
壁画描绘的是乌兰圣山的传说。
重峦叠嶂,云雾缭绕,山间溪流潺潺,点缀着一种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有小鹿在低头饮水,形态与昂格描述的“孔雀花”极为相似。
壁画的另一侧,是西兹先民采摘花朵,敬献狼神的场景。
薛绥心中微微一动。
她示意如意和锦书留意门口的动静,自己则扶着雪姬在软垫上坐好。
“阿娘,您看看这壁画……可有眼熟?小时候,外祖父外祖母来祭祀时,有没有讲过什么圣山的故事?”
雪姬茫然地抬起头,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
“花……蓝色的……圣山……赤水从那里淌下来……不能去……阿父说……危险……”
“不能去哪里?”薛绥轻声引导。
雪姬指着壁画,嘴唇翕动,说得断断续续。
“不能再往里了……狼神沉睡的地方……不能打扰……会……会触怒神灵……”
说到这里,她仿佛被某个念头击中,忽然激动起来,挣脱薛绥的手,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石质灯座,弯下腰身,手指颤抖地摸索起来。
“在这里……是在这里……”
“盒子……阿母的小盒子……藏起来……有灯的地方……”
她小声说着,突然用力扳动灯座。
咔嗒!
一声轻响。
灯座居然打开了。
底部弹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
因年代久远,木盒表面已经腐朽,失去了原有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