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禀报殿下,就说端王陪王妃省亲,消夜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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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回门后,天气更是暖和起来。
打发了薛四姑娘,府里便开始张罗其他姑娘的婚事。
因为端王不喜,薛府不准备把薛绥的事办得太过铺张,该有的嫁妆都准备好了,也不必像嫁四姑娘那样隆重,更无那些繁杂的章程,甚至嫁衣都不用准备,也是省事的。
但薛庆治听了端王那些话,心下惴惴,不好再草草了事。
端王府不比寻常人家,嫁去也是孺人的位分,酒席不仅要置办,还得热热闹闹,才不会拂了端王的脸面。
他转弯抹角一提,傅氏当即垮下脸。
当着老太太的面,冷嘲热讽。
“老爷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府里一大家子,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要钱?刚张罗完四姑娘,账上还有几个钱啦?这又要大肆操办,剩下的人,还活不活了?”
“六姑娘再大办一场,轮到八姑娘,九姑娘,又该要如何张罗?再说了,老爷也不看看,那六姑娘横挑鼻子竖挑眼,她领老爷这份心意吗?”
薛庆治道:“她领不领心意,我都是她亲爹。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她姓薛,承的便是薛府的门楣,丢也是丢薛家的人。”
“薛家丢的人还少吗?还在乎这点小事?”
傅氏反唇相讥,寸步不让。
夫妻二人近来势同水火,崔老太太听着脑袋胀痛。
“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你嫌管家劳心费神,那便把账簿交出来,让老三媳妇来张罗。我看她上次庆功宴办得就很周全妥帖,宾客个个都夸席面好,没失了薛家的体面。”
傅氏一听,这是要夺她的权呀,又一声冷笑。
“算来算去,就我是外人,里外不是人。”
她赌气般坐下,帕子在手中一绞,抬起头道:
“先不提这一茬。我今日过来,是找老太太和老爷拿个主意,眼下八姑娘的婚事,有两家,一是郑国公府二房家的四郎郭照轩。二房老爷是太仆寺丞郭睿,郭四郎模样周正,是二房的老小,很得宠爱。”
“另一个是广文馆博士赵瀚文家里的长子,赵鸿,这个儿郎才气不凡,在上京有贤名,模样也生得清俊,只是门第稍低了一些,但在国子学里颇受先生夸赞,说是有望来年春闱高中,仗着父亲那么多门生,前程是不愁的。”
“我挑来挑去,也就这两家的子弟入得眼。论身世人品,都是咱们家八姑娘高攀了。要定就得早定,不然好儿郎让别家抢走,没的说我这个做主母的不顶用,亏待庶女……”
她特地在这个节骨眼上,拿这事来说。
但崔老太太却是认真听进去的。
“广文馆博士赵瀚文,清流之家,名声好,又是长子娶妻,这个很不错。郑国公府门第高,却齐大非偶。八姑娘性子急躁冒失,平日行事欠些考量,怕是应付不来里头的弯弯绕绕。”
傅氏唇角撇了撇,看一眼薛庆治。
嘴上不说,彼此都明白。
姑娘儿郎说亲事,无不是为家族考虑。
广文馆博士职务虽不高,但素有清名和威望,得天下读书人敬重,又不会卷入朝堂争端,不像郑国公府里,势力错综复杂。
姻亲是把双刃剑,进退都有刺。
八姑娘那性子,安稳度日才是好的,这个祖母算是尽心。
傅氏便道:“我也是这样打算的,可女大不由人。八姑娘上次在普济寺里,跟那郑国公座的四公子郭照轩有过一面之缘,自己便相中了,要不然,郭家也不能上门来提这个亲……”
“胡闹。”崔老太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姑娘家的婚事,自己做主的?”
傅氏语气带笑,“要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搓圆捏扁,媳妇自是能做主,可八姑娘不是。有前车之鉴摆着,我还是少插手得好,全凭老太太和老爷做主。”
崔老太太听她句句夹枪带刺,气得胸口起伏,半响说不出话来。
又是不欢而散。
第55章 谋心
薛府发生的这些事情,仿若瓦片入水,没在薛绥心间激起太多涟漪。
她第二日去寿安院请安,便向老太太禀报,说是托人寻了一个江湖郎中,专治憨痴顽愚,想带铭哥儿去看一看。
老太太听了欣喜。
说到底,铭哥儿是自家亲外曾孙,死马权当活马医,总归是个法子。
“去吧,去瞧瞧,还有上回为你三叔请魂的巫师,若得机缘,我想请他来,问一问八姑娘的姻缘……”
薛绥嘴角噙着一抹笑,轻声应道:“这可不巧了吗?巫者,亦是医者,我今日要去寻的郎中,便是这位巫医。他会请魂看相,也精通岐黄,恰好能来给祖母瞧一瞧,那头痛的毛病……”
人上了年纪,就爱信这些神神道道、玄之又玄的东西。
老太太被她三言两语哄得眉开眼笑。
薛绥这才带着两个丫头,牵着铭哥儿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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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去上京城里的医馆,而是顺着曲径通幽的小巷出来,一直走到临河下。
河边静静坐落着一处小院,分外静谧。
常言道,门前不栽桑,门后不栽柳。可这儿倒好,门外一排桑树正冒新芽,嫩绿嫩绿的,煞是喜人。再望向临河的后院,垂柳依依,随风轻摆,仿若女子的发丝般柔顺地垂到屋瓦。
天枢正在此处等她。
静室里,他正襟盘坐,面前横着一张木桌,上面置着几本医书,一屋药香。
看到薛绥进来,脸上仍是波澜不惊,略略抬手。
“坐。”
薛绥和铭哥儿坐在他对面,隔桌相望。
天枢给铭哥儿把了脉,又看了舌苔,问了病史,便道:“如今来治,是有些迟了,要在早年发病时,尚且有救。”
薛绥心里一沉。
“这么说,是没法医治了?”
天枢道:“看机缘吧。毒入肺内,时日太久,早已深入膏肓,心智被蚀蒙昧,怕是药石无力。待我开几帖祛毒化瘀的汤药,护住心窍,涤荡肺腑积郁之毒,再施针疏通气血,看能否唤回些许清明……”
说罢微微一顿。
“药程艰难,还需看孩子自身造化…”
薛绥道:“果然如此。”
可怜了这么小的孩子。
她虽不知是姚府哪个下的手,但姚围那个寡嫂也替姚围生下了一个儿子,嫂子的儿子还是长房嫡子,只要薛月楼的孩子是一个痴傻不中用的,将来姚府的家业,岂不全由她的儿子来承继?
谁得利谁最有下手的可能。
好狠的心。
只不知姚围可有察觉,又或是故意纵容……
室内安静片刻,天枢写好方子,交到薛绥的手上。
“这两日,上京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京兆府的衙役四处搜捕追查,快把大街小巷的坊丁百姓家里都翻过来了,不少当日哄抢的财物,又被收缴回去,还有人因此挨了板子……”
薛绥问:“甘心吗?”
天枢道:“世人皆为利,如何甘心?”
薛绥道:“那便可以走下一步了。”
她默默将一袋银钱放在桌上。
精巧别致,沉甸甸的钱袋。
就像一个普通人,请北斗七门做事那般。
“民众上书请愿,敲登闻鼓,当街告御状,要求释放那些因捡到嫁妆而受到牢狱之灾的坊丁百姓,彻查那一张嫁妆单子背后,可有贪腐势力搜刮民脂民膏……最好,引发一次大的震荡,再趁机揭露平乐公主,圈地占田的事情,把罪证都准备充分,端看崇昭帝,查是不查……”
天枢目光落在她身上。
薛绥微微一笑,又把崔老太太托办的事,告诉他。
“正好我也不便时常出府,不如就请师兄入府来见我,替铭哥儿针灸,顺便安抚一下老太太,借一借她的力……”
顿了顿,她道:“到时候老太太会问师兄,薛家八姑娘的婚事。”
天枢问:“如何?”
薛绥在黄纸上默默写下一句话。
“师兄可问八姑娘一个问题,若她答是,便说,郑国公家门第高,两个小儿女郎情妾意的,劝老太太该成全,就成全。”
“若她答否呢?”
薛绥沉默一下,道:“那师兄便告诉她,赵家清流正派,赵鸿饱读诗书,将来前途无量,是八姑娘天赐良配。”
薛月满年岁尚小,当年并没有对她动过手。
如今回府相见,她也只是嘴皮子贱了一些,但罪不至此。
旁人不知郭家底细,薛绥的“阎王生死薄”上,可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郭照轩是郭照怀的庶弟,打小便跟这个哥哥一道混,品行不端,常在青楼赌坊里厮混,这种人早晚要出事的。
而赵家书香门第,老爷子素有贤名,门下多志士。
这是薛月满躲过这一场恩怨仇恨的洪流,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