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60)

  “有胆享那般泼天的富贵,就有本事吃这腌臜的苦头。”

  她说完扭身就走。

  薛月盈的哭声,响了许久。

  整个薛府都被这股阴霾笼罩。

  寿安院里,老太太听闻消息,胸口发闷,气血一股股往上涌。

  钱氏侍候在旁,手忙脚乱地安抚。

  “四姑娘真是个祸害精,把靖远侯府搅得鸡犬不宁不说,这下可好,薛府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靖远侯府和薛府,都是本朝勋贵。谁能想到,竟因一张嫁妆单子闹得天翻地覆?崔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大风大浪,可眼下这局面,也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当初我瞧见那嫁妆单子,就觉得不妥,也怪我大意,没有问个清楚……”

  钱氏道:“哪里就能怪得着老太太您了?谁能料到四姑娘有那吃雷的胆子?”

  崔老太太正愁眉不展,便有丫头撩帘进来。

  “老夫人,六姑娘请了郎中来为铭哥儿瞧病,特意遣人来问,不知老夫人这边方不方便,让郎中请个平安脉。”

  崔老太太一听,当即有了精神。

  近来薛府的烦心事太多,她急需一个通晓阴阳,明断吉凶的高人来指点一二。

  她忙不迭地让丫头伺候更衣,又吩咐去将人请到寿安堂。

  八姑娘薛月满刚踏入客堂,便听到这事,一脸不屑地哼声。

  “多少京中名医都看不好的病,六姐姐随便在大街上找来个江湖郎中就能治好?”

  “铭哥儿倒也罢了,横竖是个痴傻呆子,好不了的。可祖母身子金贵,岂能由着他们乱来……”

  “我看六姐姐是嫌府里不够麻烦的,没事找事!”

  老太太刚起兴致,便被她泼一瓢冷水,顿时沉下脸。

  “我看你规矩都学狗肚里去了,也不知你母亲是如何调教的,这般咋咋呼呼,嫁到婆家,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祖母……”薛月满低下头,小声嘟囔:“阿满还不想嫁呢,就想陪在祖母身边。”

  “做一辈子老姑娘?”

  “就做一辈子老姑娘好了。”

  “不得胡说。”

  祖孙俩正说着话,薛绥便领来了天枢。

  行礼问安,老太太瞧着人,愣住了。

  她以为的巫医是七老八十,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者,不料来的竟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年轻人,生了一张清俊出尘的脸,棱角分明,额际系着发带,眼神平和有力,一看便有超凡脱俗之相。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姑娘,一张清秀的瓜子脸,眉眼弯弯,目光清亮,头发松松地挽起,仅别着一根木簪,简单到极致的打扮,却透出一种世外高人的灵秀。

  薛绥上前一步,笑道:“祖母,这位便是我跟你提过的巫医,姓舒,您管他叫舒先生便好。”

  她又看向天枢身侧的玉衡。

  “这位是舒先生的妹妹,也通岐黄。”

  “快请,快看座。”崔老太太很是敬重,带点诚惶诚恐。

  “舒先生,舒姑娘,这边请。”

  天枢欠身行了一礼,举止优雅,开口不疾不徐。

  “老夫人不用客气,听闻你素日头痛,夜里也睡不安稳?”

  崔老太太叹息一声,招呼侍女上了茶水果点,便开始痛陈自己患病的经历,大抵是这些年为子女劳心劳力,又整日为薛府的诸多琐事操心,人上了年纪,精力大不如前,各种毛病也都找上门来。

  天枢替他诊脉后,按住她后脑上的风池穴。

  “这里痛是不痛?”

  崔老太太皱着眉,说胀痛无比。

  天枢让她坐在杌子上,不慌不忙地打开银针包,当着众人的面施针刺穴。

  他手法娴熟,银针在他手中仿若活物。

  老太太起初还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角,很快,整个人便放松下来,待施针结束,锦书将她扶起,眩晕感已改善许多,疼痛不见……

  “一针止痛,先生医术高明,妙手回春。”

  天枢道:“痛则不通,通则不痛。眼下施针只是疏通经络,暂时缓解疼痛,还需汤药慢慢调理,急不得……”

  这时老太太疼痛减轻,看天枢如同神明,对薛绥也更为亲近。

  “我家六丫头有出息,请到舒先生这等高人,我这把老骨头也能跟着沾光享福……”

  有了信任,再说起话来,便少了很多弯绕。

  老太太寒暄几句,径直提出让天枢为八姑娘算姻缘。

  薛绥坐在一旁,嘴角含笑,静静地看着,并不插话。

  天枢微微沉吟,“测算姻缘,易伤运势。我寻常不轻易测算……”

  老太太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天枢见状,话锋一转:“不过,既然老夫人开了口,我今日便破一回例。只是事先说好,得先让八姑娘测个字,以免扰乱天机,出了差错。”

  崔老太太自是无不答应。

  男女有别,天枢不便与八姑娘单独相处,便道:

  “我以字条方式,交给八姑娘,八姑娘写上答案再交还给我即可。”

  崔老太太看他思虑周全,愈发放心且信任。

  “翠珠,快为先生备好笔墨。”

  天枢按照薛绥所说,在纸上写下。

  “邻里有女,出身寒微,在家中常受欺凌,动辄打骂,后被驱赶出家,衣衫褴褛,遍体鳞伤,若八姑娘见到此人,是否会对她伸出援手?”

  薛月满拿着字条,瞪眼睛看半晌。

  这叫什么问题?

  说的这邻里女,不就同薛六一般吗?

  绕这么大的弯子,竟是试探她对薛六的心思。

  很明显,这个什么巫医是和薛六串通好的,来府上哄骗祖母,无非是怕她高嫁,这才装神弄鬼。

  管他怎么对祖母说,她横竖是要嫁入郑国公府的。

  大姐嫁王府,四姐嫁侯府,她得嫁国公府,那才叫风光。

  不然又何必在普济寺,处心积虑跟郭照轩相识?

  好一个薛六,着实可恶,想坏她的姻缘!

  薛月满不假思索,在上面写。

  “各人各命,有人欺她,那定是她有该欺之处。”

  天枢拿着字条,眸色微深,收拢团在掌心。

  “八姑娘的答案,我已心中有数。不过,姻缘之事,还得单独和老太太说个明白,姑娘家在场多有不便。”

  薛绥不动声色地起身行礼,悄然退下。

  薛月满一听,却急了,“我警告你不要胡说八道。祖母,他定是薛六请回来算计我的,您可千万别信他的鬼话……”

  崔老太太看她这般就来气。

  “出去!”

  薛月满嘟着嘴,满心委屈地出去了。

  天枢等帘子垂下,屋里再没旁人,这才淡淡开口。

  “八姑娘心性纯真,很有主见。虽说姑娘家的婚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这世间姻缘,各有其轨,按我辈中人说法,红线暗牵,皆为天定,强求不得。”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

  小声问:“敢问舒先生,方才问八丫头的是什么?”

  “为八姑娘测了个字。”

  天枢手一翻,将掌心纸条摊平。

  同一只手里的字条,没人注意他换了一张。

  事后就算薛月满矢口否认,老太太也有自己的眼睛为证。

  天枢不紧不慢地道:“我问八姑娘对姻缘看法,八姑娘写了一个‘缘’字。”

  “缘字拆开,丝绕半,恰似红线相缠,半遮半掩,隐喻姻缘有定数。右上旁一个‘彑’,意会互通,二人已相识互许。再看下旁,一个‘豕’字,在卦象之中,‘豕’有富足、安定之意,八姑娘正该入高门。”

  崔老太太看着那个缘字,若有所思。

  高门,那就是郑国公府家的郭四郎了?

  第59章 春日花宴

  从寿安院出来,天枢才去梨香院瞧铭哥儿。

  今日天枢带玉衡同来,也想听听她对铭哥儿所中之毒的见解。

  玉衡是旧陵沼守尸三老的十三个弟子中,最擅长“控毒”的人。

  都说医毒同源,可细分下来却也是大为不同。

  十三个弟子都学十艺,却各有所长。

  而薛绥自己,相比术业有专精的十二个师兄师姐,其实是最中庸的一个——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是最精的。

  玉衡比摇光大五岁,行事沉稳,心思缜密,平常看着也是老气横秋的师姐样子,但无论是谁,在天枢面前都会自动切换成乖顺的模样,看着便添了几分少女气。

  她让铭哥儿伸舌头。

  反复好几次,铭哥儿才在薛绥的帮助下,完成这个动作。

  玉衡用一根银针,刺入他舌下穴。

  薛绥问:“严重吗?”

  玉衡抽出银针,放在一个调和了药水的瓷碗里。

  好半晌,那碗里的银针上泛起绵缠的黑气。

  玉衡道:“时日已久,恐难根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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