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65)

  李肇没有动,皱眉看着她的侧颜。

  肤色极白,眼睛极黑,腰身极细,刺伤当朝太子,神色极为从容。

  “该我了。”薛绥冷静的说完,松开李肇的手,用同样的法子,刺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滴鲜血流入茶盏。

  李肇眼里流露出不解,唇角微掀。

  “薛六姑娘要与孤歃血为盟?”

  薛绥微微一笑,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嘲弄。

  “放血解毒。方才我说的另一种法子,便是让你我血液相交,这也算是一种阴阳调和之法。然后你我各自饮下半盏,或可解毒。”

  她用的是“或”字,而不是肯定的“是”。

  李肇强自镇定,沉声问:“薛六,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他不是愚蠢之人,哪有什么将两个人的鲜血混在一起就可以阴阳调和,喝下去就能解毒的说法?

  不合常理,必有妖异。

  薛绥不回应他,眼风都不给一个。

  等滴入足够的血滴,她拿着茶盏煞有介事地晃动几下,使两个人的鲜血混合得更为充分,这才端起来,递给他。

  “时间不多了,平乐随时会带人过来,喝吧。”

  李肇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动。

  薛六心机叵测,手段又狠辣又歹毒,他不得不防。

  “哼!”薛绥笑一声,突然收回手,就着茶盏仰头饮下一半。

  这才将剩下的半碗放在他面前。

  “我试过了,无毒。”

  她面无表情,盘腿在李肇的身侧坐下。

  “殿下愿饮下便饮,不愿解毒,那也由着你,大不了大梁多一个疯癫太子,端王、平乐和萧贵妃,从此高枕无忧,弹冠相庆,而谢皇后以泪洗面……想想也是难过。”

  李肇盯住她,冷冰冰地盯住。

  慢慢的,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薛绥喝过的茶壶,一饮而尽。

  一股冰凉丝滑的触感,慢慢滚入喉咙,他略微皱一下眉头。

  “何时起效?”

  薛绥:“不知。”

  李肇心下突生异样,一把抓住她的手,沙哑的嗓音微微颤抖。

  “你给孤吃的是什么?”

  薛绥嘴角勾了点笑:“你猜?”

  第63章 情丝牵

  李肇眼瞳一暗,变了脸色。

  但他没有像薛绥猜测的那样愤而暴怒,或是当场对她动武,而是松开拽住她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低颤,声音冷漠。

  “你耍孤?”

  薛绥没有回答,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默认。

  是对李肇最狠的挑衅与漠视。

  屋子里有片刻的沉寂。

  两个同样中了情丝引之毒的人,就那样眼对眼看着对方,除了眼睫和气息在动,安静得好像没有人存在一般。

  半晌,李肇低笑一声。

  那是天之骄子在阴沟里翻船之后的无奈。

  “便这样胆大。不怕孤一怒之下,杀了你?”

  “晚了。”薛绥回答得极是坦然。

  说罢她慢慢坐直身子,微笑着整理衣裳,捋顺凌乱的头发,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浅浅地抿一下唇。

  “殿下方才饮下的,便是制作情丝引的南疆蛊虫幼体,又名‘情丝蛊’,殿下万金之躯,自然不想与女子纠缠解毒。那么,以毒治毒,便是唯一的法子。你服公蛊,我服母蛊,从今往后,殿下与我两身系一命。我死,殿下也得亡。”

  李肇脸色微变。

  他以前从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南疆巫蛊之术虽然早有耳闻,却只当荒诞不经的奇趣野谈来听。

  可饮下混合二人血液的那半盏清水后,身体里翻涌的燥热渐渐平息,不受控制的躯体反应也慢慢趋于平静……

  万般煎熬得以解脱,这让他不得不相信薛六所言非虚。

  他问:“那孤若短命,你会如何?”

  薛绥想了想,“我师姐能制毒控蛊,想来也有法子替我周全……”

  见李肇瞳孔骤缩,好似不肯相信,她莞尔一笑。

  “殿下不必烦恼,有人生死与共,殿下不亏,薛六亦衷心可表。”

  李肇一把拖下过来,摁住她后颈,哑音咬牙。

  “薛六!你怎么敢?”

  薛绥满含笑意,听着他喉头发出的粗重喘息,慢慢推开他的胳膊,将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低眉垂眼,声音清淡无波。

  “殿下可以唤我平安。福禄绥之,平安顺遂。这是我之所愿,往后,也该是殿下所愿。”

  李肇低头看向腕上的纤纤玉指,心中忽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长得当然是好看的。

  但堂堂东宫太子,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岂会轻易动情?

  然而见鬼的是,李肇居然觉得专注问脉的薛六,姿色独绝,世无其二。

  明明被她算计成这样,也生不起气来。

  这便是“情丝蛊”的作用?

  解去一毒,再来一蛊。

  李肇心里震荡不安,微微攥紧拳头。

  薛绥好似看不到他的反应,收回手还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这才温声道:“蛊虫幼体还小,彻底解去残毒尚需时日,殿下这些日子,可能要稍作忍耐……”

  说罢她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唇角略略勾起。

  “当然,殿下不想忍耐也可行,东宫不缺美人。只是我要提醒一句,小心蛊虫作怪。寻不到合意女子,若勉强为之,蛊虫不满反噬,那殿下可就要吃些苦头了。”

  李肇眼神一凛,“此话何意?”

  薛绥笑道:“字面之意。”

  李肇俊朗的面孔瞬间煞白,仿佛被雷劈了。

  她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说他身上的那只情丝蛊只会中意她?换了旁的女子,勉强为之,便会遭受反噬,更加痛苦不堪?

  那岂不是,他这辈子非薛六不可?

  李肇硬生生让她气笑了。

  “薛六你敢!你真敢?”

  薛绥站起来,朝他略略欠身。

  “殿下,这次是薛六得罪了,但我一个孤女,也只为求生。殿下想杀我,并非今日起兴,而我如今的处境,步履维艰,不得不早做打算。”

  李肇面上凛冽,眼底尽是冷笑。

  薛绥定定地看着他。

  “算算时辰,他们快来了。要是被人看到,即使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怕也难言清白。”

  李肇勾唇,面容要笑不笑。

  “你我之间,还有清白可言?”

  薛绥花瓣般柔软的唇角微微一抿,认真地道:“我是清白的,殿下要是觉得自己不怎么清白了,我也无法为殿下负责。下个月端王生辰,我便会入端王府。你我仍如往常,同舟同济,互为臂膀。”

  李肇气得喉头发紧,恨不能捏死她。

  “好得很!”

  “殿下也不用太紧张,待薛六事成之日,情丝蛊必已长成。蛊虫一旦寿元终了,自会死去,殿下那日便可得自由……”

  薛绥微笑着说完,瞥他一眼,慢慢走向紧闭的窗扉,用力拉扯一下果然拉不开,她便在窗棂处轻轻地敲击。

  李肇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不必徒劳。平乐既然敢做这种悖逆天道的事情,必然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她不现身,我们出不去的。”

  薛绥回头。

  看李肇面容平静,心底陡然生出一丝不安。

  “殿下不怕被人看到?”

  李肇瞳色幽暗:“既来之,则安之。”

  好一个既来之,则安之。

  薛绥心下微惊,从李肇话里听出点不同寻常的端倪来。

  一个常年在危机中行走,在萧贵妃和萧氏一族强权打压下仍然稳坐东宫,活得游刃有余的太子,怎会不带侍从欣然赴宴,轻而易举落入平乐的掌心?

  薛绥神情渐冷,笑容也变得僵硬。

  “我与殿下不同。殿下天之骄子,万事皆可周全,我背后无人,没有依靠,所以我走一步,得算七步,从不敢听天由命。”

  李肇道:“薛平安,你真是可怜又可恨!”

  -

  长春阁的宴席还在继续。

  几个姑娘围着平乐说说笑笑。

  一个婆子过来,小心翼翼凑到平乐身边,耳语几句,平乐脸上便流露出喜色。

  “好!”

  她笑了笑,望向身侧几个姑娘和妇人。

  “坐久了。身子都乏了,陪我出去走走。”

  那几个姑娘都是在平乐坊女人社里跟着她厮混的人,不用亲口说什么,使一个眼色,便一个个笑着起身,向皇后告饶,一个个说吃得撑了,要出去醒醒酒,消消食。

  谢皇后微微一笑:“去吧。”

  平乐牵着年仅四岁的女儿,扭着腰肢走在前头,众姑娘紧跟其后,簇拥一般,浩浩荡荡地往外走,十分高调。

  她一走,席上的人仿佛瞬间空掉一半。

  谢皇后面不改色,就像没有察觉这些人的不敬,若无其事地稳坐案后,举杯小酌,与留下的命妇们柔声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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