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宫人来报,说薛六姑娘闯入太子雅阁,行事不端,有苟且行径,皇兄也很不放心……”
她说着便望向李桓。
这性子李桓是极为熟悉的。
一个不对就拉人垫背。
薛六是他的孺人,但未过门。
平乐把黑锅甩过来,他不由皱了皱眉,然后才浅浅一笑,温和地望向薛月沉。
“王妃忧心妹妹,本王感同身受。”
薛月沉硬着头皮微笑,对李肇行了一礼。
“我六妹妹席上闹肚子,出来更衣久不回来,我出来寻她,没有想到会惊扰了太子殿下。”
李肇勾起一侧唇角,带着淡淡地嘲谑,视线扫过去。
“是哪一个宫人禀报的?”
目光所及,一个个宫人都垂头耷脑,不敢直视他。
李肇笑:“拉下去,赐霜刃鞭。”
霜刃鞭乃是一种极为严酷的刑罚,那带刺沾盐的鞭子专打人体要害之处,受此刑者鲜有人能受住。而这便是李桓在“革新刑狱二十八疏”中特地表示要革除的酷刑之一……
李肇说罢,袍袖一拂,让开大门稳稳坐下。
这是要任由平乐来搜查,以证清白了。
这雅阁就这么大,里外各有一间。
平乐同那嬷嬷慌乱的眼神对视一眼,那嬷嬷很肯定地摇了摇头,表示她一直守在这里,并没有人从里头走出来过。
那便是藏起来了。
平乐横下心往里冲,四处寻找……
这里并不是住所,没有什么箱子柜子,陈设简单得一览无余。
平乐里外都看遍了,甚至抬头四顾,连房梁都没有放过。
周遭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里屋。
平乐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找来,那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方才嬷嬷禀报,也都说听到有里头有女子“咿咿呀呀”的声音了,怎么可能有假。
可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平乐自言自语,额头也隐隐冒汗。
这不是别人,是当今太子。
她要是找不出这么一个女子来,即使有父皇护着,也势必会有一番惩诫。
更何况,她不想失去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
薛六去了哪里……
藏在哪里?
李肇懒懒地看着她。
“皇姐在找什么?不如说出来,孤帮你找?”
平乐回头,看着他潮红未退的脸颊,冷冷一笑。
“太子做了什么,自己知道。要是心里没鬼,为何敲门不应?这么多人在外面说话,你却闭门不出?还有宫人亲耳听见,里间不时传出淫声秽语……”
李桓皱起眉头,“平乐!”
李肇好似浑然不觉被冒犯,生生笑出一口白牙,就像那荒野里独行的狼,双眼闪烁着幽邃的光,盯着自己的猎物,镇定自若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等霜刃鞭完了,再听皇姐细说,是何种淫言秽语?”
平乐见他要杀人灭口,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太子怎可滥用酷刑……”
李肇懒洋洋的,凉凉一笑。
“皇姐六岁时为了取乐,将猫狗放在一个竹笼里悬于高处,然后令人割断绳索,直到摔死为止……”
“十岁那年,因宫女梳头扯到皇姐几根头发,生生将那宫女一根根手指剁去,没有医治,活生生痛死。”
“十二岁皇姐不幸染疾,只因侍候的嬷嬷声音稍大,便命人将其舌头割下喂狗……”
“十四岁,宫中几名下人为博皇姐一笑,将犯错的内侍绑于烈日下暴晒,直至脱水而亡。”
“皇姐成婚后倒是收敛了不少,可孤听说,昨年公主府一个厨娘做菜咸了几分,不合皇姐口味,便在寒冬腊月里罚跪冰面,幸得驸马求情,方才脱罪……”
“孤听闻那厨娘颇有几分姿色,才惹得皇姐不满,事后她便被发卖去了青楼,折磨到疯癫失常……这些事不知驸马知不知情?”
他语气从容得让旁观的众人,都生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平乐脸色大变,“太子不要含血喷人!”
李肇不和她斗嘴,掀了掀眼皮,看向李桓。
“听闻皇兄督管京兆后,很有一番作为,尤其看重公正严明。皇兄说说,这等以下犯上、搬弄是非,诬蔑储君的奴才,该打,还是不该打?”
李桓看着他的笑,淡淡道:“该打!”
李肇勾唇,摆摆手,不再言语。
两个嬷嬷当即被侍卫拉下去。
偌大的园子里,除了惨叫和呼救,无人说话。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直到两个嬷嬷在撕心裂肺的痛呼里断气。
竹林雅阁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是,每个人都从李肇的眼神里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杀气。
太子殿下,看着行事荒诞,心狠手辣,却根本不是冲动鲁莽的轻狂少年。
他轻轻松松便化解了危机,还巧妙地反将李桓和平乐一军,同时也震慑了众人,为东宫立威。
可以说是这一场风波里的大赢家。
-
“王妃,母亲,你们为何都在这里?”
一道清脆动听的声音,突然从花径后方传来。
众人俱是一愣。
薛六!?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从花径款款行来的女子,宛若误入凡尘不染世俗的仙子漫步于百花之中。
明明一副弱骨丰肌,看上去却沉静淡雅,温柔大方。
这个御苑内,最不缺的就是美貌的女子。
可这一刻,当她出现在众多佳丽眼前,竟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美。
盛放却不热烈,清冷而不孤傲。在争奇斗艳如繁花绽放的女子中间,悄然散发着独一无二的风华。
不过——
令众人诧异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手上牵着的孩子。
那可不是旁人,而是平乐公主视若珍宝、宠到心尖尖上的女儿——年仅四岁,便被封为郡主的小女儿童童。
平乐身子瞬间僵住,耳朵里嗡嗡作响。
童童为何会在薛六的手中?
她看着薛六的笑,想到当年他们对薛六做的那些事,只觉得浑身血液悄然变冷,直冲脑门,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薛六,你放开本宫的女儿!”
第66章 博弈共生
薛绥笑了笑,没有说话,松开了小郡主的手。
那小姑娘却不乐意了,仰起头来对薛绥道:
“你答应要陪我捉迷藏的,可不许食言。”
薛绥垂下眼眸,从神色到声音都极为温和。
“只要小郡主喜欢,薛六乐意奉陪。”
平乐急匆匆走过来,一把将女儿拉在怀里,上下打量,盯着小郡主头上戴的一个桃花花环,用手扯下便看她发辫。
“谁给你梳的发辫,戴的花环?奶娘呢,奶娘在何处?”
小郡主眼里的娘亲,平常都是温柔带笑的,很少对自己这么凶,且二话不说就把她喜欢的花环拿走了,她很有些害怕,当即瘪着嘴,要哭不哭地掉眼泪。
“奶娘摔塘里了,童童也差点摔下去,是这位好心的姑姑救了童童和奶娘。童童的辫子松了,姑姑还给童童重新梳好,童童喜欢桃花花,姑姑便用藤条给童童编了花环,还带童童来找娘亲……”
小姑娘说得吭巴,但好歹说明白了。
那奶娘不会好好带孩子,差点淹了小郡主。
薛六这是救命之恩啦。
可平乐公主眼里,这是薛六赤裸裸的挑衅。
什么桃花花环,编得就像一个花圈似的。
她瞪视薛绥,“你以后离本宫的女儿远点,不然别怪本宫对你不客气。”
救命之恩,不仅不谢反而大发脾气。
周遭没有声音,但各人脸上都流露出尴尬之色。
李肇只是一副倦怠神情,唇角微带一丝玩味,好似局外旁观人,懒得多看。
李桓微微蹙起眉头,“童童安然无恙,平乐当重赏薛六姑娘。”
“多谢殿下,薛六不用赏赐,救人不必图报。”
薛绥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下,从容淡然地微笑着,似乎并不在意平乐公主的无礼和敌视,主动解释方才发生的事情。
“奶娘呛了几口水,浑身湿透了,我先打发她回去更衣,以免着了风寒,再过了病气给小郡主……”
平乐今日气极了,但并不愚蠢。
她能意识到今日的事情很不寻常,可两个嬷嬷已经被李肇活生生的打死,很多事情都已无法还原真相,不仅没有拿住李肇的把柄,没能整治薛六,还多添了一个“救命恩人”……
皇兄给她递了一把梯子。
平乐知道眼下应当收住恨意,向李肇致歉,再赏赐薛六一番才是上策。
但是——
她是公主,最得宠的公主。
她仰起头颅如何低得下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