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姬习惯了苟且偷生,即便是看到十年不见的亲生女儿,也不是欣喜,而是如临大敌,惶恐得如同惊弓之鸟,目光不安地躲闪……
“六姐儿,你是六姐儿?”
“你如何回来的?老爷和夫人可知情?”
她还不到四十岁,却已佝偻,薛绥站在她面前,高出她大半个脑袋。
“知道。”薛绥整了整她头上的罗帕,让小昭把薛月盈送的人参拿来。
“拿去熬参汤,配着药吃。”
雪姬伸出干瘦的手,微微颤抖推拒。
“这么好的老参,我一个卑贱下人,如何吃得……我是不配的,我不配的……”
薛绥硬塞在她手里,“我说你吃得,你就吃得。拿着!”
雪姬仍是摇头,薛绥不得不弯下腰,包住她冰冷的双手。
“雪姬!这是大夫人赏的。”
雪姬愣了下,看着女儿温柔坚定的眼睛,这才流露出几分欢喜,咳嗽着笑。
“大夫人终是饶恕我的六姐儿了。六姐儿,你往后可要长进啊……”
“好你个小畜生!”紧闭的旧木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打断了雪姬的话。
两个嬷嬷提着灯一左一右站在门外,傅氏在绣姑的搀扶下,沉着脸步入门槛,劈头盖脸地骂。
“小蹄子长本事了?进了家门,不给主母请安,跑到下人房里来尽孝?”
“大夫人恕罪,大夫人恕罪。”雪姬吓白了脸,双膝一滑便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一边拽薛绥的衣袖,一边朝傅氏磕头求饶。
“六姐儿离府多年,全然忘了礼数,大夫人是该罚她……六姐儿,还不快跪下给大夫人磕头认错……”
薛绥用力抽回袖子,在雪姬错愕的目光中,对傅氏轻描淡写地福身行礼。
“我记得大夫人说过,酉时以后,不得打扰。这会儿该是亥时了,我不敢叨扰大夫人清静。”
当年她被薛府大厨房的两个走狗欺负,曾想去找傅氏主持公道,结果在门口就被两个嬷嬷拦了下来,理由就是过了时辰。
那天,她被人揍得皮开肉绽,鼻血流得满地都是,脸肿了大半个月。
“大夫人屋里的规矩,我都牢牢记着。”
傅氏上下打量她。一身半旧的袄裙,裙摆都挂出丝了,鞋子更是不知哪个年月做的,洗得发白,一看便知在外头活得艰难,不由得嘘笑出声。
“下作东西倒是嘴快!”
她指向雪姬手上的人参。
“那你来说说,是谁没干没净,偷窃府中财物?”
第7章 妒妇撒野
雪姬惊愕,仿佛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眼里满是惊恐和绝望,忙不迭将人参奉上。
“大夫人饶命!六姐儿断断不敢偷窃,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给你脸了是吗?一个门子里的娼妇能养出什么知礼知数的好女儿?”
“是我的错,大夫人罚我吧……是我偷的,是我偷的,与六姐儿无关……”
雪姬慌得六神无主,急吼吼地磕头认错,想替薛绥把事情揽下来,薛绥想阻止她都来不及。
傅氏冷笑一声,“你舍不得你的女儿挨打?我就偏要打你的女儿。我即便打死她,也无非舍一张草席。贱人,这就是你害死我儿的下场,好好受着吧!”
她说罢寒着脸扭头,叱喝道:
“来人,把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贱蹄子拉下去,打二十个板子再来回话。”
雪姬一听,苍白着脸软倒下去,死死拽住薛绥的衣袖,嘴皮哆嗦,“快磕头,六姐儿磕头,我磕头……不,贱婢给大夫人磕头,大夫人饶命,饶了六姐儿吧……”
两个婆子凶狠地拽开雪姬,应声过来拉人。
薛绥轻轻避开,稳稳撑住雪姬颤抖的肩膀,一动不动地盯着傅氏。
“大夫人要罚我之前,不去问问老爷的意思?”
傅氏听得不可思议。
十年不见,这小贱蹄子竟长出了一身反骨?
傅氏冷笑道:“薛府后宅,从来都是我这个当家主母说了算。薛六,你该不会以为寻你回来,是做薛府千金的吧?”
她示意左右的婆子,“愣着干什么,拉出去!”
“是,大夫人。”两个婆子抖着满脸的横肉,拽住薛绥的胳膊就拉。
雪姬哭得呼天抢地。
傅氏看着这卑贱的母女两个,让绣姑抬椅子来,往门边一坐。
“打,往死里打!打到这小蹄子认错为止!”
“大晚上的,吵什么?”一声厉喝从门外传来,傅氏微微变脸。
薛庆治十几年来,从不踏足雪姬居住的杂院下房,这大晚上突然过来,是为什么?
“老爷。”
众人请安,看着慢慢迈过门槛,负手而立的高大男子。
小昭这才默默松开拳头,低头撇嘴。
这大老爷晚来一步,让她松活一下筋骨,揍上几拳,或者不小心杀两个,多好啊……
薛庆治早年戎马,生得威风凛凛,美须一捋,便不怒而威。
“六姐儿既要抬入端王府,便不要伤了身子。”他环视一下雪姬居住的破旧小屋,又看一眼那散发着霉味的被褥,皱了皱眉头。
“出门子前,也该给她们换个住处,置办些行头,好好收拾收拾,不要辱没了王爷。”
傅氏正在气头上,看到这老东西替雪姬母女出头,气不打一处来。
“老爷这是吃醉酒了?下人就是下人,还能像主子一般侍候?薛府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傅氏是永定侯府的嫡出,历来姿态甚高,薛庆治贵为刑部尚书,也要给她几分脸面的。
可今日他竟当众沉下脸,一振夫纲。
“我的话,就是规矩!”
傅氏冷笑一声:“老爷今日耍这威风,是要给这对无名无分的母女撑腰不成?”
薛庆治:“你——傅氏,你放肆!口口声声人妇之道,却行妒妇撒野之事,这便是你永定侯府的家教?”
傅氏很少看到薛庆治发这么大的脾气,还是为了这一对卑贱的母女,喉头微微一堵,指着那人参。
“我身为主母,竟是不能管束府里这些偷鸡摸狗的赃事了?”
薛庆治沉下脸,不满的看向薛绥。
“还不快交出老参,向你母亲磕头赔罪?”
薛绥笑了。
“这不是府里的东西。”
傅氏阴阳怪气,“这明明就是我昨岁生辰,大姐儿带回来孝敬我的百年老参!你真当我眼瞎,自己的东西都认不得?还是说,你们母女也买得起这样年份的老参了?”
薛绥慢慢捡起地上的布包和匣子。
“大夫人睁大眼睛。”
傅氏一窒。
就见她慢条斯理掀开那青布包,连同匣子一层层打开。谁料外表相似,里面却全然不同。
匣子里赫然刻着一个带刀的金骷髅头。
薛绥道:“这是旧陵沼草市上的贼货不假。可我竟不知,尚书府……不,大夫人说是端王府,也会买见不得光的贼货来送礼?是世风日下,还是端王府上揭不开锅了?”
她轻描淡写,骂得傅氏面红耳赤。
薛六可以不要脸买贼货。
可薛家和端王府要脸。
旧陵沼什么地方人尽皆知,他们怎么能与旧陵沼有交道?怎么可能去买贼货?
薛庆治哼声:“无事生非。”
傅氏面子挂不住,皮笑肉不笑地应下。
“是,老爷教训得是。妾身是气糊涂了,一时眼拙,认错了。说来都是小事,六姐儿不懂规矩,我当主母的慢慢教她便是,不该动手打骂。”
说罢又朝绣姑使个眼色,“知道六姐儿要回来,妾身早就差人将梨香院洒扫干净了。”
绣姑赶紧低头回应,“是啊,老爷,大夫人怕六姑娘住不习惯,特地安排了清净些的梨香院……”
薛庆治看她一眼,没再多说。
薛绥面无表情将老参交给小昭,心里冷笑。她怎么可能不防着薛月盈,真把她当好心?
小时候吃的亏,足够长教训了。
雪姬松了一口长气,望着薛庆治真情流露,眼神十分快活。
“老爷垂怜。六姐儿,还不快跪谢大老爷,跪谢大夫人……”
薛绥微微勾唇,虚虚行个礼,“多谢父亲替女儿周全。”
薛庆治略微意外。
六姐儿小时候从来只叫他“老爷”,没有唤过一声“父亲”。
看来流落在外,吃些苦头,倒是扳正了她的性子。
“收拾收拾,今晚就搬过去吧。”
不搬过去,雪姬这巴掌大的地方,也不够她们住的。
雪姬泪水涌到眼眶,不停地谢恩,傅氏只是阴阳怪气地笑。
薛庆治看着这些,无端心烦。
朝堂上的事情够操心了,他不愿多花一点心思在后宅这些鸡毛蒜皮上。
他负手看着傅氏,“不早了,大夫人回去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