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医女全然是呆怔的状态。
薛绥却十分平静,淡淡相问。
“这些血,可够了吗?”
“够了够了。”医女回过神来,不敢看她的眼睛,赶紧从药箱里取出纱布递上去,手指都在颤抖。
“薛六姑娘按压住伤口,在这儿里多坐一会,我出去向娘娘复命……”
她收拾起东西,仿佛逃命般快速离开了。
医女一出门,小昭和如意两人便冲上前来。
一左一右扶住她。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你痛不痛?”
如意急得双眼泛红,咬着下唇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小昭这回倒是没再提“杀了吗”,帮薛绥整理好衣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药瓶,从中倒出一粒黑灰色的药丸子,塞入薛绥的嘴里,又替她取来水。
“好歹毒东西!必不得好死。”
薛绥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慢慢地坐下来,用力按住膻中,神色淡然自若,仿若刚刚经历的羞辱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眼下,不知他会如何应对。”
小昭和如意对视一眼,不知姑娘说的是何人。
直到外头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太子殿下驾到!”
日头偏西,余晖洒落在宫道上,一片金红。
李肇大步迈入宜华殿,昂首阔步,神情冷峻,衣袂飘动间是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不知皇姐贵恙?孤特来探望。”
萧贵妃知晓他没那么好心,却也不便阻止。
何况,这时候皇帝就守在公主床前,太子便是想做什么歹事,也没有机会。
“劳烦太子惦记,平乐眼下仍未苏醒,太医说是离魂之症……”
李肇扫视一眼那个拿着白瓷碗的医女,见她要拿着东西离开,低喝一声。
“慢着!”
那医女手一抖,吓得差点跪下来。
李肇指着她手上的碗,“这是怎么回事?”
医女瞥萧贵妃一眼,战战兢兢地说了原委,便躬身低头,浑身紧绷。
李肇突然便笑了,“好新鲜的方子。”
他慢慢走过去,看着胡太医扬了扬眉头,“如此别致的药引,孤很是好奇疗效。”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他带着几分戏谑与玩味,那笑容仿佛一头嗜血的狼,充满了恶意。
“孤今日要看着皇姐,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萧贵妃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
太子素来如此,我行我素,算不得反常之举。
胡太医脸色略变,低下头躬身作揖。
“那微臣这便下去,配药方。”
李肇瞥一眼来福,“你跟着胡太医去。”
胡太医心下微微一震。
心头血的说法,当然是假的。
这平乐公主有无数收拾人的手段,这次为了羞辱薛六,给东宫一个下马威,可谓是下足了血本。
眼看一计不成,竹林雅阁没有困住太子和薛六,她居然自行服下迷魂安睡的药物,再让他来做这个唱双簧的“黑脸”,把陛下和贵妃娘娘都蒙在鼓里。
这些年,胡太医这个太医院的院判,在平乐的手底下苟活,没少捞好处,买房置宅,家财万贯,更没少帮平乐做一些不干不净的事。
可今日牵扯东宫,搅黄了谢皇后的春日宴,他心下也是惴惴不安,如履薄冰。
尤其这一碗“药引”。
平乐当然不愿意喝下去。
谁没事喜欢喝人血?那不得犯恶心?
但太子这么说了,还派人跟着……
平乐公主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了。
第68章 灌药
薛绥在内屋歇息一会儿,再出去的时候,只见华宜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李肇坐在左手边那张锦缎蒙面的梨花木椅上,身姿慵懒。
她隔着一道湘妃竹帘看过去。
灯火影影绰绰,将他的面庞笼住,只见轮廓深邃,眉眼却看不真切。
外面的事情,她尚不知情。
绕过那绘着山水的大屏风,便见薛月沉站起身来,一脸关切,似是想来扶她,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六妹妹,你可觉得好些了?”
薛绥那张脸白得纸片一般,毫无血色。
一看便知,她不太好。
可她目光温和且带笑。
“王妃宽心,我并无大碍。”
她手上攥着一方素白绣兰的帕子,捂在心窝处,上头隐隐约约似有血迹,微微洇染开来,脊背不再如往昔那般挺直,微微含着胸,身形单薄,身旁两个丫头,一左一右相扶,走路也慢了许多……
萧贵妃连忙吩咐人赐座。
“太医呢?怎么还不快找太医来瞧瞧?”
李肇抬头看过来,眼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薛六姑娘伤在膻中,如何能让太医来瞧?”
萧贵妃哑然。
薛绥抬眸瞥他一眼。
心里忖度,太医不能瞧的,李肇倒是瞧见过。
在竹林雅阁打架的时候,他的手就紧紧束在她腰间,气势汹汹,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彼时二人衣裳滑落,春光乍泄。还有幽篁居那次,也让他瞧见了身上的伤痕。
想来她这副身子,在李肇眼里应当是没有什么吸引力的……
那些伤疤,谁看了不败兴?
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浅笑。
“多谢娘娘挂怀,方才医女已悉心处置过伤口,薛六已然无碍,不敢再劳烦娘娘操心……”
萧贵妃顺着台阶下来,心疼地道:“回头我让人在太医院捡些好药材,送到府上。你还年轻,莫伤了气血,将来不好生养。”
担心她不能替李桓生出大胖儿子?
李肇唇角的笑意收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虽说方才为薛绥说了一句话,可瞧着也不过是想膈应萧贵妃罢了,并非真心关心她的伤势。
殿内气氛有些凝滞。
空气都好似变得沉重起来。
最难熬的人,当数薛月沉……
提到生养,她脸上便浮出一抹尴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见萧贵妃已然转头吩咐宫女,便将话咽了回去,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胡太医回来。
此刻的胡太医,可比她们难熬多了。
平乐公主那性子,他哪敢真把带了薛六心头血的药给她喝下?
一旦事后得知,还不得把他的皮扒了?
他想悄无声息把那碗血倒掉,可那来福公公就像影子一般,紧紧跟着他,寸步不离,脸上笑眯眯,眼神比狗精,一眨都不肯眨一下,死死盯着他…
好在来福是外行,看不懂他捣鼓些什么。
胡太医只能暗自拖延时间。
平乐服下的昏睡药,不需要解药,时辰一到等药效过去,自然就会苏醒过来,慢慢恢复健康……
“胡太医?”
“胡太医!”
“胡太医!!!”
来福突然拔高声音唤他。
胡太医正走神,吓得手一哆嗦,差点将手中的药杵扔出去。
他忙抬头,强挤一丝笑容。
“哎哟,来公公,您这一嗓子,可吓坏我了。”
来福双臂环抱,伸长脖子,往药臼里瞅。
“干啥亏心事呢?瞧你这一哆嗦!怕成这般。”
又斜睨眼睛,似笑非笑地问他。
“唤你几声都不应……在想什么好事呢?”
胡太医不敢看来福那张似笑非笑的包子脸,低下头,一边用药杵碾着药臼里的药末,一边强装镇定地说道:
“这个公公就不用问了,药理之事,一时半会也跟您说不明白……”
来福撇了撇嘴,没出声,可眼神里满是怀疑:“那胡太医,您告诉咱家,这药还得多久能配好?”
胡太医沉吟片刻,还未作答,来福又道:
“太子殿下有的是耐心等,只是咱家这会儿想如厕,憋得慌……”
胡太医眼睛一亮,忙道:“公公自便,我这还得好一会儿呢。”
来福提了提裤腰,哼了一声。
“那可不成,咱家这颗脑袋在肩膀上住得好好的,可不想明儿个就搬家……”
“那您……”
来福快嘴:“我就在这儿方便好了……”
“使不得,使不得呀!”
胡太医看他不似玩笑,急得满头大汗,就跟烈火烹油似的,一咬牙,将药末一股脑倒入熬好的汤药里,又把那瓷碗里的“心头血”也混合进去,等药锅里沸腾起来,搅拌均匀。
“走吧走吧,差不多可以给公主饮用了。”
平乐公主也是时候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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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太医带着个跟屁虫福公公出来,便碰上萧贵妃差宫女来催问。
一行人回到殿中,便觉气氛有些紧张。
太子殿下悠然自得地品着茶,薛六姑娘则安安静静地靠在椅上合眼假寐,一个动、一个静,恰似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相对而坐,互不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