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89)

  “不妨事,姑娘先过吧。”

  男子声音亲和儒雅。

  薛绥想到那日金銮殿上独占鳌头,骑马游街的状元郎,所到之处,人群簇拥,京中女儿竞相倾慕,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潇洒不羁……

  再对比如今,不由会心一笑。

  这人便是陆佑安,平乐公主的驸马都尉。

  面色憔悴,眼窝凹陷,眼睑下是浓重的乌青,一看便是身子虚弱,显得整个人格外清瘦。

  可怜见的呢。

  许是察觉到薛绥的目光,陆佑安双眼审慎地望过来,朝她略一颔首。

  薛绥收回视线,上车离去。

  陆佑安并没有即刻下车。

  而是坐在原处,静静望着同济堂的牌匾,面露幽沉。

  -

  崇昭十三年四月初九。

  离端王生辰尚有三天,薛绥就收到来福捎来的黄金三百两,他放在鸿福赌坊里,并没有送到薛家来。

  摇光看着那金疙瘩,心里直起腻。

  “啧啧,太子殿下好大的手笔。就为两粒种子?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薛绥看着他,示意小昭收钱。

  摇光问:“你准备上哪里找西域奇花的种子给他?”

  薛绥道:“冥空蕨花。”

  那种植物是旧陵沼独有,以花为名,其实从来不开花不结果,长势更是缓慢得出奇。它生长在旧陵沼阴暗潮湿之地,到了上京都未必能成活,更不用说等待开花结果做药引来压制蛊毒了……

  十三这不是糊弄李肇吗?

  摇光都有点心疼那位太子爷了。

  病急乱投医。

  早知今日,何苦落入他们的诏使手里?

  这小十三看着无害,其实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心眼子。

  小昭收好金条,发现下方压着一张银杏叶压花的纸笺。

  “姑娘,有信!”

  薛绥从小昭手中接过那信。

  带着淡淡的叶片清香,只有一行小字。

  李肇的字迹,她已经很熟了。

  这次写得尤为潦草狷狂。

  可见写字之人,落笔时是何等的心浮气躁。

  “带花种到幽篁居,亲手种下,孤方罢休。”

  第82章 私心情蛊

  李肇在幽篁居等她。

  当薛绥被来福引入荣华堂时,只见他慵懒地斜倚在一张紫檀木雕花弥勒榻上,一袭温润玉白的锦缎轻袍,袍角自然垂落,仿若流淌的月光。

  俊逸出尘。

  他一如往昔般耽于逸乐,只有嘴角的那一抹笑容,温和得有些不像他的为人……

  “见过太子。”

  薛绥行礼,轻盈优雅。

  李肇不动声色地问:“种子可带来了?”

  薛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宝蓝色的素雅香囊,双手奉上。

  来福看一眼太子,接过香囊取出里面的东西。

  三粒黑灰色的种子,放在层层叠叠的油纸包里,保护得倒是挺好,就是种子看上去瘪瘪的,没有种过地的来福都觉得它们瘦小得有些可怜,怀疑可以出芽成活。

  薛绥道:“为答谢太子贴补嫁妆,多给了一粒种子,提高出芽机会。”

  李肇好似浑不在意。

  他目光落在薛绥瓷白的脸上,慢慢从椅子上起身。

  “你去瞧瞧,孤这院子哪里种它合适?”

  他说着便往外走,来福上前两步,躬身提醒道:“殿下,张医侍给您煎熬的药好了,您还没喝呢。”

  李肇近来喝那些苦啦吧唧的药,早喝烦了。

  今日薛六过来,他觉得喝了也是白喝,便不耐烦。

  “孤不喝!”

  说罢便拂袖迈过了门槛。

  来福无奈地看着薛绥。

  太子殿下这脾气,近来很是捉摸不透,尤其在薛六姑娘的面前,好似越活越回去了,竟像十几岁的少年郎,越发地轻谩骄狂……

  薛绥的感觉与来福却是不同。

  太子多想杀她呢。

  那不是少年气,是杀气!

  -

  幽篁居的院子很大。

  今晚月光如银,皎白地倾洒而下,洒落一地细碎的光影。

  薛绥跟着李肇在院子里走了很久,没有表态。

  李肇一直往前走,她默默在后面跟。

  半晌,李肇突然停下,转过身来。

  薛绥想着心事,差点撞入他的怀里。

  两个人相距很近,隐约有一缕幽淡的清香,从浮动的空气里飘拂过来,似潺潺的溪流蜿蜒心田,悄然蔓延……

  她很少用香,但在旧陵沼见识过不少。

  此刻却心慌得分辨不出,李肇用的是什么香……

  李肇漆黑的双眼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脸上,眼神里是一抹奇异的笑。

  薛绥下意识往后让步。

  李肇勾唇,毫不掩饰眼眸里狼一样入侵的光。

  “薛六姑娘,累吗?”

  语意不详。

  不怀好意。

  薛绥淡淡回答:“不累。”

  李肇笑:“坐下说吧。”

  园子里有八角琉璃亭,有石桌石凳。

  可以歇息的地方很多。

  但李肇指给薛绥的不是那些可以饮茶谈事的所在,而是庭院中间那一个用黄花梨木高高搭建起来的秋千架。

  秋千两头架在粗壮的海棠树间,横梁和立柱衔接处,雕琢着栩栩如生的缠枝花卉,每一片花瓣都十分灵动,娇艳欲滴。

  坐板是一整块平整光滑的红木,上头铺着一方锦鲤云纹的锦垫,针法细腻,色彩鲜艳,仿佛两只鱼儿即将从锦垫中跃出。

  这里很美。

  在宁静的庭院中,宛如一幅画卷。

  却是薛绥十八年人生里连做梦都没有想过的场景。

  薛府也有秋千架,小时候小姐妹们欢声笑语地争抢着荡秋千,但她却被雪姬告诫要远离。

  因为好玩的东西,不会轮到她。

  不去抢,便少挨一顿打。

  她那时候也好奇过,坐在秋千上,阳光洒下来,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荡啊荡啊,会是何等的感觉……

  长大后的她,再没有想过那些。

  即使她已经有能力为自己做一百个秋千,她也不会再想。

  但李肇指着那里,冷峻的脸,是不容抗拒的微笑。

  “薛六姑娘,请——”

  薛绥冷声:“我不爱这些孩子的玩趣。”

  李肇轻轻一笑,自己走过去。

  他将一条腿曲起来随意地搭在秋千坐板上,侧身斜坐,整个人仿佛是半躺在那柔软的锦垫上,姿态慵懒,秋千轻轻晃动,衣袂在月下随风轻荡,竟好似月下仙人在风中起舞一般。

  薛绥立在原地。

  “太子不种花吗?”

  “等薛六姑娘你种啊。”

  李肇不紧不慢地从秋千旁的竖木案几上,取下一个白玉酒盏。

  他仰头饮一口,递给薛绥。

  “要吗?”

  薛绥道:“我不喝酒。”

  她说得从容镇定。

  李肇嘴角微微上扬,酒液晃出些许洒在袍角,他仿若未觉,抬眼看向薛绥。

  “情丝蛊告诉我,六姑娘很喜欢。”

  有那么一瞬间,薛绥觉得李肇在嘲笑她说谎。

  兴许,他心内也极其清楚,所谓西域奇花“情丝花”,原本就只是她的一个托词和骗术。只是他没有办法,死马当活马医,不得不往她的陷阱里跳,又不甘心,这才寻些由头,让她不舒服。

  薛绥望向秋千架后那一片地。

  有一片茂密的芭蕉竹林遮挡阳光,很是阴暗潮湿。

  她抬手一指,“那里就很好。”

  李肇抬眼,望向远处侍立的来福和侍卫。

  “取花锄。”

  花锄是早就准备好的。

  一个侍卫拎在手上,有些僵硬。

  来福察觉到殿下话里的森寒,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恭敬上前递给薛绥。

  “薛六姑娘,请。”

  薛绥不说话,接过花锄便走向那个角落,就着月光和侍卫支起的风灯,弯下腰刨开杂草,开始松土……

  李肇手指微紧,摩挲着秋千扶手架上那块纹理细腻的香檀木,微微眯眼看着薛绥。

  薛绥很专注。

  在松软的泥土里,仔细地挖了三个小坑,分别将三粒种子放下去。

  然后在上面盖一层茅草,又在旁边捡一些鹅卵石和小木棍,把种了花的地方围起来……

  “这样就成了?”

  不知李肇何时走下的秋千,立在她身后。

  月光拉长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

  薛绥嗯一声,站起身便去捋头发。

  手到半空,突然被李肇捉住腕子……

  她微微一怔,低头看一眼他的手。

  骨节分明,微微用力。

  指腹有练兵执剑磨出的些许薄茧。

  李肇说:“手上有泥。”

  薛绥没有说话。

  她并不在乎所谓的男女大防,也不在意什么肌肤之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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