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她与舒代天说好之后,她出门撞见胡珏的几率也大大减少,她知道这是舒代天为她隐瞒,心中即是感激,又是怅然。
无法否认,她对胡珏有一点情,毕竟胡珏是那般翩然如玉的公子,是她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人物。
但这点情,却又像烈火一样令她不敢触碰。
到了出逃那日,一切都和南儿想得不同,当她看见董家人突然开始口吐白沫,呕出鲜血时,吓得走不动路,董昆挣扎着爬到她脚下,骂她是个婊子,南儿惊惧交加,舒代天却一脸冷静地将她给拽走了。
一直走到小巷内,南儿才回神,她质问舒代天为何要将蒙汗药换成半时散,舒代天却理所当然地说,若董家人活着,麻烦太多,反正他们都要隐姓埋名,倒不如杀光了才干净,他们鹰卫做事,也向来如此,不能给敌方留下可乘之机。
南儿腿软地靠在墙边,舒代天将她背起要带她继续前行,南儿却只觉得眼前的舒代天陌生的可怕,如果连这件事他都能骗自己,那么往后的日子,他说的会是真的吗?
舒代天却恍若不觉,还在同南儿说,自己对胡珏积怨已久,只可惜这次不能顺带把胡珏给杀了,否则该多么有意思,那可是朝廷命官!
南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和一个鹰卫在一起,多么可笑,她当初并非不知他的可怖,后来却逐渐忘记了。甚至想着要和他当什么兄妹……
在舒代天背上,南儿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那点半时散加在水中,递给舒代天喝。
然而她小瞧了鹰卫的警觉,舒代天喝了一口,只咽下半口便全吐了出来,随即大怒,一巴掌将南儿打得眼冒金星,他怒斥南儿几乎胆敢对自己下毒。
舒代天盛怒之下欲将南儿杀了,好在此时一队巡逻士兵来到,将两人都抓捕,南儿因后脑撞在墙上陷入昏迷。
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馆中,有个女医师温言软语地安慰她,外头却守着捕快,仿佛她只要一伤好便要进入大牢。
在恐惧与外伤的共同作用下,南儿再度昏了过去。
然而这次再醒来,她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极其温暖的房间内,房间内的陈设乍看平平无奇,细看却可知都是极为贵重之物。
南儿有些困惑,门被打开,进来的却是胡珏。
他神色匆匆,刚进来便立刻关上门,见南儿醒了,一脸惊惧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叹了口气,上前道:“感觉可还好?”
见南儿说不出话,又道:“别担心,世人此时都以为你已死在医馆,我找人用刚死的女尸与你替换,只是,杀害董家上下十八口的罪名,恐怕难以洗清。”
“我没有!”南儿恐惧地说,“我没有杀人……是、你的鹰卫,舒代天……”
听到舒代天的名字,胡珏的脸色冷了下来,道:“此前,我一直以为你不肯同我说太多话,不肯回应我的感情,是因为你忠贞不渝,我便也不想强求。可你竟同舒代天私奔——”
“——我没有!”
南儿仿佛只能说出这三个字,她情绪激动,眼泪簌簌地落下:“我知道我怎么说都没人会信,可我不是和他私奔,也没有杀人……”
胡珏见她哭泣,有些不忍地拿出手帕为她擦拭眼泪,南儿注意到,那还是她绣的手帕。原来胡珏从她这里买的所有东西,真的都会戴在身侧。
胡珏轻声说:“好了,别哭,你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说,我怎么信?”
南儿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抽抽噎噎地说了自己与舒代天的所有事情,胡珏听着眉头紧皱,半晌,极为无奈地说:“你解我的那些小物件时,那般聪颖灵动,怎么其他事上,却这般执拗犯傻?董家上下待你那般差,你却不肯离开,舒代天三言两语,你却又信了。”
“董家待我虽差,却也是救我于火海……”南儿抽噎着说,“在董家虽痛苦,但怎么都好过之前在安思坊……”
安思坊是南儿最初被卖去的青楼。
她那时年纪小,出落的漂亮,性子又软和。
这三个特点,却是在青楼中最容易受苦的特点。
若非被董昆赎出,在安思坊内,她甚至可能早已死去。
念及这一点,她便总是想着,在董家,忍一忍也没什么。
“舒代天此人,本是一地痞流氓,名为代江。因他身手矫健,又改名换姓,隐匿出身,这才成为鹰卫。”胡珏蹙眉说,“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此事,他还曾中饱私囊,公报私仇……总之,罪过无法一一细数。只是他为人活络,知我对你的心思,主动请缨进董家,我想着无论如何,他在,你会少受委屈,便同意了。”
南儿含泪看着胡珏,说不出话来。
胡珏道:“他必是知晓我最近发现他的种种恶行,故而起了要逃匿的心思。就算你不给他喝半时散水,他定也会择机对你下手,董家罪行,他已计算好了,要将一切罪责推在你头上。”
“我没有……”南儿抽噎道。
胡珏安抚道:“好了,我相信你。但他也因没能及时服用解药而在牢内暴毙而亡。对于外界来说,眼下就是你们二人私奔合谋杀了董家上下……抱歉,眼下这状况,连我也无法为你们翻案,尤其是代江也已死了。”
南儿绝望地在床上坐了片刻,轻声道:“谢谢胡大人的照拂,是南儿无福享受。我不想连累大人,还请大人赐我三尺白绫……”
“我既救下你,怎会让你死?”胡珏却严肃地说,“如今对外人来说,南儿已死,你只要离开柳县,谁会知道你还活着?”
南儿说:“可我能去哪里?”
“随我一道回京。”胡珏轻轻握住南儿的手,“你活到今日,实在是命途多舛,但往后有我……若你信我,从此,我为你遮风挡雨。”
南儿愕然地看着胡珏,胡珏又说:“我知你的顾虑,昭华公主,是吗?我不想骗你,公主的确对我有意,皇上也定会为我俩赐婚,我也无法抗旨。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从小到大,我都只将公主当做妹妹,从未喜欢过她。她也不似传闻中那么难以相与,我会努力让她接受你,若实在不行,也一定会护着你……”
无须再多言,胡珏已是南儿唯一的救命稻草,何况南儿怎么可能抗拒胡珏,从她见到胡珏的第一眼开始,两人之间的情愫涌动,她怎会无所感。
从前有太多顾虑,眼下,也都烟消云散。
泰安十六年四月,南儿便悄然跟着胡珏上了京,一直到泰安十七年一月,皇上赐婚胡珏与昭华公主,泰安十七年三月,胡珏春游时,坠崖而亡。
第115章 池梦南
蕊娘说到此处,轻轻出了一口气,口干舌燥,终于是喝了一口酒。
屋内,池东清听得满脸愕然,屋顶,张小鲤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谁能想到,胡珏和他们的姐姐竟有一段如此缱绻的往事?
张小鲤不由得看了一眼林存善,却见他眉头紧锁,张小鲤轻声说:“胡珏有问题……”
林存善闻言,也看了一眼张小鲤,轻轻点头,又打了个哆嗦,张小鲤意识到他趴在屋顶定然寒不可耐,伸手握住林存善的手,塞进自己的衣袖之间,林存善扬了扬唇,张小鲤却没再看他,而是专注地盯着屋内情况。
屋内池东清缓过神来,说:“胡珏同我阿姐……竟是一对这般苦命的鸳鸯……”
张小鲤:“……”
果然,他这话使得蕊娘和代江都不由得笑了,池东清茫然地说:“你们笑什么?”
“那我便简略地说一说,我从胡珏这边看到的一切吧。”代江敲了敲桌子,“胡大人……罢了,他都死了,我就不惺惺作态了,喊他胡珏便是。我虽是胡珏鹰卫之一,但却是他最信任的鹰卫,他早知我的一切身世,故而觉得更可以重用我。胡珏对南儿产生兴趣,的确是从那次九连环开始的,据他自己说,南儿不但聪颖,而且泪涟涟的样子尤其美丽,虽一身粗衣,不戴任何珠钗却让他见之难忘。只是,南儿对他,似乎多有躲闪……这反倒激起了胡珏的兴趣,他这人便是如此,越是精巧的锁,他越想打开,喜欢给别人设难题,也喜欢自己解题,对他而言,南儿便是在他闲极无聊时,老天赐的一个难题。”
胡珏在京中是状元,是重臣,是男子羡艳女子倾慕的对象,没人会不喜欢他,尤其是女人,就连刁蛮的昭华公主,也心悦他。
可南儿却并不如此。
胡珏当然可以直接找董昆要南儿,但是他不屑如此,他要南儿主动把自己交付给他,要南儿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我的言行举止,完全是胡大人授意的。包括下半时散,包括与南儿在小巷打斗。”代江说,“唯一的变数,是南儿居然会给我喂半时散水,不过影响不大,反正那次之后,我和胡珏的目的都达到了——我回泾县当自己的小官,他呢,则得到了一个死心塌地的南儿。”
池东清惊呼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