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_则慕【完结】(138)

  这还是张小鲤第一次看到昭华脸上出现这般表情,以前,无论如何,昭华的脸上都会带着一丝不屑,无论是落在别人还是她自己头上的不快之事,她好像都不是很在乎,满脑子都仍盘算着如何给自己找更多的乐子,给别人找更多的麻烦。

  可眼下,昭华竟有些发颤。

  昭华甚至没有多问,只飞速瞥了一眼张小鲤,道:“聊这个……为何要带着张小鲤?”

  宝珠摇头:“这个,奴婢不知道。”

  昭华死死咬着牙,极度怀疑地打量着张小鲤,张小鲤迷惘地回望。

  大约是见张小鲤神色不似作伪,昭华又抿了抿唇,沉声道:“走吧。”

  宝珠松了口气,连忙要带路。

  林存善却突然也起身,道:“且慢。”

  昭华不悦地回头,林存善拱了拱手,道:“方才我当中拒婚,无论如何也是不妥,合该向郡主当面致歉,我便同她们一起去吧。”

  宝珠迟疑道:“这……恐怕……”

  昭华眉头一皱,怒道:“林存善,你凑什么热闹?!”

  林存善无辜道:“下官……当真只是想聊表歉意。若几位不愿下官随行,那,下官先去一趟,同郡主好生道歉,否则郡主心中憋气,同二位无论聊什么,恐怕也是不便。许多事,想来都要心情愉悦时,才更好沟通。”

  他这话竟似乎隐约打动了昭华,昭华道:“此言倒是有礼,那你先去。”

  林存善一笑,拱了拱手。

  林存善和昭华都达成共识了,宝珠有些慌张,林存善却根本没理会她,大步朝着安珀帐篷走去。

  林存善走得很快,宝珠一时间并未追上,林存善的动作显然吸引了不少目光,众人都悄悄看向安珀的帐篷,只见林存善竟也没有要人通报,直接撩开了宝珠的帐篷往里走。

  掀开的毛毡带进一阵风,帐篷内的火似乎剧烈地摇曳了一下,映得林存善与安珀的身影也跟着狠狠一晃,下一刻,他的右手竟出现了一个尖锐、犹如匕首的黑影,似是一把利器。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林存善的影子竟一大步上前,将那尖锐的匕首狠狠捅入了安珀的胸口。

  与此同时,似乎是一旁的什么东西滑落,扑在了篝火上,霎时间整个帐篷暗了下去,光影也随之一同消失。

  张小鲤瞪大了眼睛,瞬间拔足冲着安珀帐篷狂奔,周围在片刻凝滞后惊叫之声不绝于耳,冯乐安和另外几个鹰卫和蝶卫也反应过来,跟在张小鲤身后,冲到了安珀帐篷外,帐篷外隐约有呼啸的风声,张小鲤猛地掀开毛毡,铺面而来一股烧焦的羽毛味,里头很暗,只能借一点帐篷外的小篝火的光看清里面的光景——

  只见帐篷内,安珀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林存善单膝跪在安珀身侧,那一点从外边洒入的橘色火光映在了他的脸上与身上,听见响动,他微微侧头,恰好与第一个冲入的张小鲤对视。

  他的眸子漆黑,像一团微光照不亮的深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放松,不惊不惧,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除了他那双极好看的白皙纤长的双手上,此刻已染满鲜血。

  张小鲤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还来不及说什么,她身后跟来的冯乐安已迅速冲了进去,一把将林存善给反制。

  林存善并没有挣扎,被压着站了起来,扭扯出了帐篷。

  张小鲤嘴唇发颤,跟着走了出去,着急地说:“林存善,到底怎么回事……”

  迎面而来的是焦急的皇帝和几位皇子,皇帝额上青筋爆出,手指发抖地一指被压出的林存善,几乎是怒吼道:“把他给朕看住了!太医!萧太医!”

  几个太医自然也一直在跑,为首的萧太医看着约莫四十多岁,长相亦有几分鞑密特征,颇为俊朗,他神色匆匆,吩咐道:“千万别乱碰郡主!否则恐反伤更深重!”

  宝珠也哭喊着冲了过来,紧接着来的是琅玕,她手里端着一盆水,盆边搭着毛巾,显然是去为安珀取水了,见帐篷外乱作一团,吓了一跳。

  那萧太医道:“这水可干净?!”

  琅玕吓得发抖,道:“干净,是郡主说要洗漱……”

  萧太医摆摆手,三皇子帮忙掀了帘子,看着萧太医带着琅玕让进去,已有几个鹰卫守在里头,都一动未动地站着,不敢触碰郡主。

  三皇子眼见着萧太医招呼着另外的太医和琅玕一起把郡主小心地运上了床,又嘱咐另外几个随从也赶紧去打水。里头大概是有人把篝火上的帘子给拨开了,篝火又重新亮起,他们一行人在外,可以看见周围的影子或浓或淡,一时间影影绰绰,乱作一团。

  皇帝的态度就是一切,三皇子放下毛毡,无声无息地给冯乐安递了个眼色,冯乐安用膝盖一撞林存善的膝窝,林存善便被压着跪了下来。

  所有人都站着,只有林存善跪在杂草和泥土之中,他发丝凌乱,手则因为上头全是血而不自然地张开着,就连额上和脸上都有些奇怪的灰尘。

  张小鲤从没见过林存善这么狼狈的模样,除了第一次捡到林存善,那时他也是满身泥和血,人还痴傻,可现在他并不痴傻,他……

  张小鲤急得嘴里发苦,指甲深深掐着手心,几乎渗出血来,那她曾感受过痛苦,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恐慌,这种仿佛随时可能会失去什么的惶急,比一些坏事已经发生后的苦痛还来得折磨,犹如凌迟。

  第131章 滴漏

  皇帝没有说话,于是就没有人说话,几乎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林存善是如何走入长忆郡主的帐篷,如何用匕首去刺杀她。

  这是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的没有成功的谋杀,可却没有要讯问林存善,仿佛已经给他定罪了——都亲眼看到了,不定罪,还能怎么样?

  张小鲤实在忍不了了,想要开口,林存善却似乎若有所感,他本一直垂着头,突然抬眼,看着张小鲤。

  他的眼神仍十分平静,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在告诉张小鲤——不要开口,什么都别说。

  张小鲤深吸一口气,肩头被人轻按了一下。

  “小鲤。”张小鲤身旁传来莫天觉极轻的声音,“不要冲动。”

  张小鲤猛地转头,莫天觉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他同样神色忧虑,眉头紧紧地拧着,也和林存善对视了一眼。

  林存善见莫天觉来了,知他会劝住张小鲤,便又重新垂头垂眼,跪在原地。

  偌大的围场,上一刻还是欢声笑语,歌舞升平,此刻却悄悄冥冥,唯有火燃木裂之声,静得让人心里发憷。

  时间从未过得这样缓慢,张小鲤在过度紧张之下逐渐放空,她想起林存善教她的诗句,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那时她还说,谁这样无聊,这样数雨声,听滴漏?

  现在却是分明了。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终于里头有一位太医匆匆走出,道:“启禀圣上,郡主之伤并不深,也并未伤到要害,只是郡主此前似乎才落水,旧疾未痊愈,如今已止住血了,暂无性命之虞。”

  众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皇帝也闭了闭眼,道:“那便好,今夜都守着长忆郡主,绝不可有任何差错。”

  那太医拱手称是后又立刻回了帐篷,皇帝面色沉郁,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存善。

  他没有说话,二皇子却知该是自己开口的时候了,他眉头一皱,极为不齿地说:“林存善,你为何如此穷凶极恶,竟要杀害长忆郡主?!且是这般众目睽睽之下!”

  林存善微微抬头,叹息道:“罪臣怎敢又怎会杀害郡主?此番入帐篷,本是为致歉,谁料刚掀开毛毡入内,便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一绊,随即罪臣直直摔倒,头晕眼花。尚未能回神,便又感觉有重物落下,遮蔽了帐篷内篝火,眼前一片漆黑,难以视物。罪臣隐约感觉面前有人倒下,摸索着前往,只觉……手间一片滑腻。”

  说到这里,林存善垂眸,看了一眼手掌,苦笑道:“罪臣晓得这定是有人受伤了,外边脚步声纷至沓来,那时罪臣便意识到……恐怕这是一出引君入瓮,再难以脱身,便也没想着逃离,一动不动地等在了原地。”

  他这话说的一派情真意切,在场之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注意,张小鲤却是立刻信了,她知道林存善绝没有撒谎。

  皇帝听他这样说,脸色却依然冰冷,没有开口。

  二皇子揣摩片刻,突然道:“方才,第一个掀开毛毡的是谁?”

  冯乐安立刻道:“是张大人。”

  这一下众人目光又都落在了张小鲤身上,张小鲤点头:“……是我。”

  二皇子道:“那,帐篷内当时,可有其他人?”

  张小鲤飞快地回忆着,道:“帐篷内当时一片漆黑,只借了点外边的光,看得并不真切——”

  “——可有其他人?”二皇子看见皇帝蹙眉,立刻重复了一遍。

  张小鲤胸膛起伏片刻,看了一眼林存善,林存善沉静地望着她,并没有任何暗示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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