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_则慕【完结】(236)

  林存善挑眉:“小鲤现在倒是很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钱叔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是你的老臣之一,若做错什么小事,你定也会睁一只眼闭只眼。若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大事,你则不会念任何旧情,直接将让消失,可偏偏,是这么微妙的处理……”张小鲤咬着筷子,“恐怕,是他违背了你的意思,但那并不是故意忤逆,而是他判断错误。”

  林存善垂眸,张小鲤知道自己猜对了,继续道:“自瑶光寺以来,钱叔都在养伤吧?能有什么大事呢,除非是那之前的某件事,我想来想去,也只和阿姐有关了。那个手帕,是钱叔给阿姐的,但并非是你让钱叔给阿姐的……”

  “你这也不过是猜测。”林存善举起酒杯,“不是我,能是谁?”

  “当然只有单姐姐。”张小鲤淡淡道,“但我本不想这样猜,所以我想问问单姐姐,便要她附耳来。但她的反应,你看到了——她竟怕我出手。”

  “她就不能是怕你发现,她多次欺骗于你,你羞恼之下动手?”林存善反问。

  张小鲤摇头:“单姐姐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她不附耳过来,完全是因为心虚,她怕你告诉了我手帕的真相,是她让钱叔送的手帕。而钱叔并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意思,所以照做了。你为了惩戒钱叔轻易听信别人的话,所以把他打发去了鹰卫所,小惩大诫。”

  林存善不语,张小鲤忍不住道:“其实我不太明白,单姐姐和我阿姐之间并无大仇,她为何要这么做?是怕计划有变,所以多此一举,以防万一吗?”

  “是。”林存善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其实按理说,计划的成功与否,与我的性命和未来息息相关,我本该是那个最害怕失败的人。但其实如果我说我没那么在乎,你信吗?”

  张小鲤复杂地看着林存善,一时没有说话,林存善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额前碎发,说:“也是,挺难信的。”

  “我要怎么信?”张小鲤无语地说,“当你已经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之后,再跟我说,其实你也没那么想要……我不是傻子,林存善。我亲眼看到安珀死在你怀里,亲身体会你为了达到目的,是怎么把每个人每件事都嵌入机会之中。”

  她顿了一会儿,道:“其实我一直记得你跟我说过,无论是闵国还是鞑密,对你来说都一样,都不是家。你的那番话,当时对我影响很大,我甚至有点认同你说的话,可我没想到你那么说,只是因为,于你而言,闵国和鞑密本就是一体的,你想两者兼得。”

  林存善轻笑一声,道:“我那番话,是真心的。我在两边都没有着落,那只能让它们都成为我的着落。无论是做林存善,还是做睿亲王,其实差别并不大,我都可以过得很好。”

  张小鲤无语,却也知这没什么能反驳的。

  “如今鞑密不复存在,而闵国尚未接纳鞑密。”

  林存善眯了眯眼,看向窗外,城东渡口,有许多做苦力的鞑密人正被闵国人催促着。

  “我对鞑密没有归属感,但单谷雨是鞑密人,还有我的许多部下,也是鞑密人。他们愿随我出生入死,我总要报答。言衷信,行存善,此乃吾之道也。”

  张小鲤道:“所以你觉得,比起你,单姐姐和其他鞑密人,更害怕你不能上位。”

  “成巽生性残暴,对单谷雨动辄打骂,除此之外,还有诸多暴行,为了替我遮掩身份,她牺牲良多,支撑她的,无非是我当年告诉她,终有一日,我会成为闵国和鞑密的王,可以让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张小鲤摇头:“你这样说,是诡辩。你比他们有的选,所以你显得没那么急切。但你这么说,岂非将自己所有的行为都推责给他人?你是林存善,你若不想,谁还能逼你不成?”

  “我也没说我不想。”林存善用手托着下巴,有几分懒散,“我娘死前一直要我一定找到父亲,我也答应她了。能登高位,我又何乐不为?只是,若我说我觉得这些事本质都没有意义呢?”

  “没意义你为什么要做?别又说是为了别人。”张小鲤不客气地道。

  林存善道:“不是为了别人,但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太无聊了。”

  张小鲤不解地看着林存善,林存善一脸无奈:“人生在世,总得有个盼头。比如少年人便可以求个将来飞黄腾达,娶个美娇娘;有的少女则求嫁个好夫婿……但我一直不清楚,我究竟想要什么。小鲤,你的盼头是找阿姐,那在找你阿姐之前,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张小鲤被问得有点发蒙,半晌道:“为了活着啊。这世道,活下去本就很难,还要想为什么?”

  林存善轻笑起来,说:“嗯,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才会喜欢你,才会羡慕你——无所求有时才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张小鲤大惑不解,道:“你方才还说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那不就是无所求吗?”

  “恰恰相反,我正是因为有所求,却不知自己该求什么,所以才会茫然。”林存善摇头,“你不同,你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尽管与你相见时,我觉得你有很多事都不懂,可其实你什么都懂,哪怕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懂。”

  张小鲤似懂非懂地望着林存善,林存善道:“我的出身和我的经历,还有所有人的期盼,让我很早就知道,我该做什么——蛰伏、复仇、搅混水、登高位,就这么简单。可我也很早就知道,这些事对我而言,并没有真正的乐趣。我活了这么多年,真正开心的日子屈指可数。最开心的,大概是用张十四和林存善的身份在你身边,心无旁骛之时。”

  张小鲤凝视着林存善,目光中不乏困惑和怀疑。

  第218章 送别(2)

  林存善无奈地摆手:“你放心,我不会留你,所以这些,也都绝非花言巧语。”

  张小鲤想了好一会儿,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说是这样说,但做不是这样做。我想,哪怕重来一次,你也还是会按照既定的路子走下去,登上今日这个位置。”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是这么用的,不过,倒也没错。”林存善忍不住又一次笑起来,“如果重来一次,我的确还是会这么做,但我会尽量不把你卷入,你也不至于像今天这般离开。”

  张小鲤摇头:“和你做什么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可能留在长安。”

  “也是。”林存善举杯,“小鲤,我知道,不管你寻没寻到蕊娘,你都不会再回来。无论是我对你的欺骗,还是我曾不顾你,以蕊娘为饵,于你而言,都不可原谅。”

  张小鲤沉默了一会儿,也举杯,道:“林存善,我也同你交个底,我不觉得这些扯不扯得上原谅——我本就不在你计划里,咱俩是阴差阳错撞上的,你本来就没必要告诉我那些事。如你所言,你筹划了一辈子,容不得半点闪失。至于用阿姐为饵,也本来就是你的作风,与其说你不顾我而为,倒不如说,因为我,其实你还收敛了很多,谢谢你吧。”

  张小鲤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林存善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那笑意却没有进入眼底。

  林存善道:“我喜欢你的豁达,有时却又讨厌你的豁达。你总是这样,很轻易地放下。吕尘欺骗你,你没有怪他,因为你觉得自己欠他一条命。但我想,从此以后,你也不会祭拜他。”

  张小鲤很直接地承认:“嗯。”

  “还有三皇子,他胁迫娶你,你也一点脾气都没有。”林存善好笑道,“因为你一直很确定,三皇子不喜欢你。你没有哪怕一丁点的自作多情,所以也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情绪。”

  张小鲤挠头,道:“你是在夸我很有自知之明吗?”

  “夸你?或许吧。”林存善好笑地道,“你是人如其名,小鲤鱼……我听闻,鱼的记忆只有七数,七数之后,便会把前缘忘个干净,和你一模一样。你不怪我,也不怪单谷雨,同样是因为,这次离了长安,你就没打算和我们再有联系。”

  张小鲤有点不爽,道:“你真是倒打一耙,我还能怎么办?如你所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重要的事,我在这些人和事之下,何必自讨没趣?难道哭闹一场,要个说法,就有意义?有那时间,倒不如做点别的。”

  林存善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现在这样,让我想起那时你放弃雅正。那时,我真的很惊讶,因我知晓雅正恐怕是你情窦初开的对象,世人大多对情窦初开之人难以忘怀,你却放得那么干脆。他甚至,没有做错什么大事。”

  “我只是不喜欢没事找事。”张小鲤又饮了一小口酒,“让我痛苦的事,我只能远离或者忘记,这样,每天就都很开心,也很有盼头了。不像你,想那么多,算计那么多,到头来居然还要同我抱怨一切非你所愿。”

  林存善轻笑一声,道:“确实,是我们自寻烦扰,贪得无厌。哎,我这破身子,恐怕也就一年好活了,死的那么早,想来不用多久,你也会将我忘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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