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鲤觉得自己的手很冰,垂眸一看,居然是因为她握着林存善的手,林存善的体质实在太差,张小鲤伤成这样,手都比他暖和许多,配上他这张白得像墙的脸,简直像一具尸体横在那儿。
张小鲤不由得笑了一声,这一笑,却牵动了自己腹部的伤口,她倒抽一口凉气,林存善一颤,从梦里醒来,有些迷茫地说:“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张小鲤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并不是正常地竖着躺在床上,她的上半身都横在床上,但下半身,屁股和上半部分腿部是悬空的,另一边则用拼好的长凳托住了她膝盖一直到脚的部分,长凳上垫着被子,腿上也另外盖着被子。
张小鲤困惑地说:“我这是……什么姿势?”
林存善有些得意:“你腹部伤口崩裂,腿根也伤了,躺着也不行,趴着也不行,我就想出了这么个姿势,保证你腹部和腿根都受不着力——聪明吧?”
张小鲤还真有点佩服他了,嘴角抽搐。
林存善轻轻捏了捏张小鲤的手,说:“你感觉怎么样?渴吗?我给你倒点水?”
张小鲤的指尖传来麻麻的感觉,她觉得肯定是因为被握得太久,于是松开了手,说:“你握着我的手干什么?”
她声音很虚弱,以至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林存善一怔,随即无奈道:“是你抓着我的手不放好吗?否则我何必坐在这里睡觉?嘶,手都麻了……”
他一边说,一边收回手锤了锤脖子,脖子也僵得发痛。
张小鲤一怔,想起那场梦,她轻声说:“原来是你?我以为是阿姐……”
“我知道。”林存善说,“你一直在哭,在喊你阿姐的名字。”
张小鲤没说话,林存善起身,为张小鲤倒了一杯茶水,也没着急拿过来,而是放在炭盆上稍微暖一暖,一边说:“你平日凶得很,心里还是个小孩,难受了就想亲近的人。”
张小鲤不反驳,林存善自己手冰凉,也不知茶水暖的怎么样,靠过来,轻轻扶起张小鲤,尽量只扶起肩膀,不牵扯伤口,给她喂了一小口水,张小鲤被他圈在怀中,能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梅花香。
很好闻,所以张小鲤并不反感,喝了一小口水,林存善却突然不怀好意地问:“不过嘛,除了你阿姐,你还喊了别人哦。”
张小鲤一怔,说:“谁?”
林存善观察着她的表情,说:“你觉得是谁?是礼尚往来,喊莫大人么?”
礼尚往来……这词居然还能这么用?!
张小鲤翻了个白眼,说:“我是不是喊我师父了?”
林存善意外,说:“嗯……你怎么不猜我?张小鲤,你有没有点良心啊,我可是不眠不休陪着你到刚刚才入睡……”
“你肯定就在我旁边,我喊你干什么?”张小鲤莫名其妙,“定然是离得远了,或是见不到的人,才会在梦里喊啊。”
林存善一噎,随即莫名其妙地哼笑两声:“倒也是……你这话说的,有点水平。”
张小鲤更加莫名其妙,但林存善这人就是稀奇古怪的,她没理会,忍不住说:“今日真的只有你吗?其他人不曾来?”
“蕊娘来过一次。”林存善叹了口气,“她见思竹下葬,我和你都没去,等思竹下葬后,便来看你,见到你这样,吓了一跳。”
张小鲤说:“啊……思竹姐姐……等我能走路了,一定要去祭拜她,跟她说对不起。你这么聪明,怎么不知道拦着蕊姐姐?让她平白担心。”
“抱桃阁马上就要重新营业,到时候蜚短流长,蕊娘怎可能不知?”林存善道,“你如今可是大大有名。”
张小鲤一想也是,叹了口气,随即想到什么:“对了,以你的性格,不可能没探听蕊姐姐和思竹的事——你搞清楚思竹姐姐为什么要担下罪责自杀了么?”
林存善一怔,无奈笑道:“你倒是了解我,我的确探听了一番,嗯……思竹的确认为蕊娘是下毒之人,争吵也差不多是为了这个。至于原因,是思竹认为蕊娘喜欢莫大人,否则当初不会故意令她和莫大人保持距离,思竹说,自己最重视的只有蕊娘,她不介意蕊娘也喜欢莫大人,但觉得蕊娘不该蠢到下毒。蕊娘解释不是自己,思竹却不信,因为她知道蕊娘有断魂,所以那夜,她偷走了断魂,替罪。”
张小鲤愕然道:“竟是如此……”
林存善点头:“其中细节,我都确认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一场误会,却葬送佳人性命,实在可惜。此事,蕊娘不想再提起,你之后也千万别问。”
张小鲤应了一声,林存善又道:“行了,你怎么一醒来就又关心案子,不够你忙活的……对了,流朱浅墨本也一直守着你,我看她们两个也很累,就让她们先回房休息了。莫大人傍晚也来过一趟。”
张小鲤点点头,没有说话,林存善观察着她,说:“你不奇怪吗?池东清怎么不来?”
张小鲤撇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才不想他来呢。”
“他定是想来的。”林存善没忍住笑了,“不过,他屁股开花了,来不了。”
张小鲤意外,林存善便把池东清和卓辉大打出手最后两个人都挨板子的事当笑话说给张小鲤听,张小鲤本来心情还有点复杂,看林存善那副缺德样子,也觉得有点好笑,但又怕扯了伤口,只能表情扭曲地看着林存善。
第70章 认字
等林存善笑完,张小鲤说:“如此说来,下午梦到阿姐,就只是梦……可是,那梦真的好真实,让我觉得,阿姐真的来过。”
林存善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小鲤期待地看着林存善。
林存善认真地说:“这说明你确实一脚踏进鬼门关了,差点真和你阿姐见面,所以感觉特别真实。”
张小鲤简直要吐血,说:“谢谢你的解释,好了,我没什么需要,你出去吧。”
林存善却仍是严肃地说:“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吗?张小鲤,你每次都这样——你不是不肯服软,也不是死脑筋,我让你用棉垫,你也用,让你喊疼,你也喊。但你太马虎,或者说太自信了,你是不是觉得你的伤口肯定不会裂开?”
张小鲤没说话,心里有点困惑,自己凭什么这样被林存善训?!
她想不通,正打算骂回去,林存善却又突然放软口气,还伸手帮张小鲤掖了掖被子,说:“你那样,让我也以为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你知道,我非常聪明,所以很多时候,很多事,我都能提前判断,而且往往都能算对。”
张小鲤:“啊?”
怎么突然夸上自己了?
林存善说:“可是你的事不一样。你有你自己一套处事方法,我觉得很好。比如杨彦案,你破不了案,也会用假尸体佯称找到杨彦,从而进入惊鹊门……你想做到的事,没有我,你也能用你自己的办法办到。”
张小鲤安静地看着林存善,看到他难得认真……甚至是真挚的表情,觉得有点恍惚。
“所以我从来不想干涉你,何况,干涉了你也未必听。”林存善盯着张小鲤,“比如今日,其实我一直担心你伤口,但我知道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这五十大板你一定会受,因为你想的很清楚——打池东清,不会离开惊鹊门,但如果不挨板子,会离开惊鹊门。所以和你说什么都没用。”
张小鲤说:“也没有啊……我哪知道二皇子会来。来都来了,只能让他看着呗。”
林存善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张小鲤的脑门:“是啊,反正你抗揍,也不把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但我真的很担心……”
他突然一顿,悲伤地说:“而且,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之前在迎春宴上也是,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逼得你说出身世,又说什么此生不成亲……今早看你挨打也是。”
张小鲤没料到自己挨个板子,林存善内心活动居然这么丰富,不由得涌起一些感动,林存善讨嫌归讨嫌,还真是个很好的朋友。
林存善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惆怅:“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我这颗七窍玲珑心,要来又有何用?”
张小鲤的感动顿时消散了,原来兜兜转转,落点还是夸他自己!
林存善看张小鲤一脸无语,也笑了一声,说:“好了,不逗你玩了,你现在很需要休息,既然没什么不适,就安心休息,你看。”
他扯过一根线,上头绕过床柱,挂着一个铃铛,他把线压在张小鲤枕头下,说:“你现在不能大喊大叫,要人干什么,就摇这个铃铛,流朱和浅墨能听到。如果有需要我的,就让她们两个去喊我,我这两天不回隔壁,就住单姑娘之前住的房间。”
张小鲤应了一声,林存善一脸困倦地起身要走,张小鲤说:“欸,林存善。”
林存善回眸,看着张小鲤,此时角落里的那两根蜡烛终于燃烧到了尽头,火苗一跳,彻底灭了,屋内登时漆黑一片,只有一点淡淡的月光洒入,笼罩在一身雪白的林存善身上,令他几乎像个栩栩如生的纸人,在美中透着两分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