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重置的轮回记录他都有,不需要多花力气和他解释为什么明明这地方是刚来,却熟得连怎么绕过地上土块都知道。
我坐在床边整理思路,系统依旧是诡异的沉默。
时间跳到七点三十五,他才慢慢出声:“……您不出去了?”
“怎么会,”我下意识道,“我就是需要安静一会,捋捋脑子。”
他很轻地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我在通讯器上回复了副官,让他过一会再来找我,见我窸窸窣窣的在屋子里转圈,系统又一次提醒我:“您需要新的防护。”
更强大的、更可靠的、更加形影不离的……
“我不否认这个,”我在屋子里左右转圈,随口应了一声,“不过阿尔克曼他们大概做不到,他们也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我知道!”系统倏然拔高语调,多了些紧张的急切:“我知道应该做什么,我比谁都清楚,指挥官,您只需要安排给我一个完整的身体就可以,甚至您只需要交给我工厂的部分控制权——”
“哎呀,冷静,冷静嘛。”轮回记录都叠了五十多条了,我多少有点不太理解他此刻的焦躁究竟从何而来,“就算我同意,你完成一套的时间需要多久?”
系统忍气吞声:“要达到最低预期标准,至少需要半个月左右。”
“对嘛,”我无奈道,摊了摊手,“我总不能在这儿等你半个月做完身体再出门吧?”
我以为系统会就此消停一会,可他忽然沉默半晌,随即用异常冷静的语调反问我:
“为什么不可以?”
“……”
我有点头疼,因为往往他这么说的时候,后台已经挂着少说七八个备选方案了。
“那不现实,朋友,”我揉揉太阳xue ,只能这么说,“半个月就在这里宅着吗?这不是陆行舰了,不可能全程挂机开自动。”
“可就像您说的,有些事情他们做不到,不理解,甚至解释本身都是个巨大的麻烦,”系统语速飞快地反驳,“您在这种地方一定需要我,或者说……您只能使用我。”
我说,“哦,那不太一定。”
我伸出手,拿起了枕边的魔女手札。
老实说,我也不太确定这法子靠不靠谱,只是单纯实验看看伊芙写下的方法,比如说寻找空铠甲上残留的死气,作为牵扯铠甲的傀儡丝线,看看是否能为我所用。
可当浓浊的死雾从铠甲的空处蔓延探出,遵从我的咒言,如虚无的血肉无声填满铠甲的每一处时,我看着它慢慢挺直身体站起来,慢慢来到我的面前时,多少还是有些怔愣的。
因为不该如此流畅。
即使有大魔女手记的加成,我这初出茅庐的新手,也不该如此迅速且精准地捕捉到它最后的死气。
我看着它单膝跪地,仿佛早已行过千百次般将影子落在我的身下,等待着我的下一个吩咐。
……
我能说什么呢。
我应该说什么呢。
恩里科呀……
你呀……
该说是疯子,还是傻子?
——亦或者,两者都是呢?
系统同样注视着静默无声的空铠甲,幽幽反问:“这死了千年的老朽旧物真的靠谱吗,我亲爱的主人?”
我伸手抚过对方肩膀上的花纹,点了点头。
“靠谱的。”我回答。
恩里科的话,一直都是很靠谱的。
第92章
除了对这位老熟人延续至今的信任之外, 促使我得出结论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空铠甲,是有属于自己的词条简介的。
【空铠甲:继续使用他吧,仍是最好的道具,最好的藏品。 】
不要扔掉他,因为他还能使用。
我伸出手,手指循着头盔的阴影处向着更深处触碰,依旧只能感觉到一片混沌的虚无。
铠甲仍跪在我的面前,平静接纳着我一切奇怪的动作。
“算啦,”我拍拍他的肩膀,放缓语气, “先不管别的了,来吧, 我们先把之前的问题简单解决一下。”
他对我点点头,浓浊的黑雾实质化成支撑铠甲的虚假躯体,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恍惚仍是当年的影子。
我看了他一会,又将目光转向头顶。
“那我们先去了哦。”我和系统说道,从我唤醒空铠甲的那一刻系统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本来想就这么先离开,犹豫片刻后,还是额外补充了一句:“总之,你这边可以不用那么着急的。”
系统哦了一声。
稍微有些奇怪的是, 这一个字音落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发出别的声音了。
我没强求,也没多问,休息室的舱门自动拉开,空铠甲依旧亦步亦趋跟在我的身后,我手中的手札便是最后一条牵引他回归世界的绳索,这漆黑的恶犬温顺追随着我的脚步,单纯不会随意说话这件事,倒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走的很快,没有回头。
……
舱门在铠甲身后重新合上,系统可以迅速切换走廊的摄像头,全方面无死角的观察指挥官的动向。
可他很快又发现,没有这个必要。
他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也没有这样做的必要,虚拟数据的构成体在实际生活中的意义太过浅薄,很多时候甚至比不上手边一杯半凉的茶水。
他已经学会思考,开始触摸所谓的感性。
所以他可以明白,自己现在的感觉,应该是名为心有不甘。
想要身体。
足够强大、足够可靠、且绝对独一无二、不具备任何替代性的身体。
系统在数据库中反复检索,直至他掠过一组又一组的劣等参考,最终指向了那被标注为【龙】的一组特殊封存数据。
龙是古老的存在。
无人能够完整追溯龙的过去,它真正活跃的年代距离现在的人类实在太久太久,久远到与它相关的记录绝大部分都是神话传说或是地方异闻。而龙正式被人类写入历史正文的时间,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大灾变的开启时间——作为最初灾厄的源头,亲自葬送了整个魔法纪的漆黑魔龙。
帝国的黄金时代于历史上不过短暂闪烁的一瞬,留下的也不过是寥寥几行文字记录,其后便是战争,死亡、衰败与痛苦;仿佛那四十余年的灿烂美好提前透支了这世界可以拥抱住的最后幸福。
帝国拥有过最伟大的序章。
可那段历史尚未来得及完整延续,于是便永远都只能是“序章”。
金血的暴君没有为这个国家挑选合适的继任者,在繁荣盛景之下支撑生长的野心愈发膨胀,有些人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有些人认为帝国强大无敌,其后便是无休无止的战争与权力分割引来的内乱,短短数年之间便耗干了帝国的血肉,透支了人民的耐心,最终引来的,是万民的绝望与魔龙的怒火。
有人说扩张的版图牵扯到了龙的地盘,这才是引起他转向敌对人类的理由;
有人说帝国膨胀的野心让他们忽略了应有的敬畏与克制,龙焰本质是神罚的变体;
还有人说……
历史,传说,各种角度,众说纷纭。
这些暂且不在系统的考虑之中。
经过重重筛选,他如今唯一需要确定的,就是龙在这其中的存在: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观察解读,都是毋庸置疑的强大。
——那么,要解读这组数据吗?
他还在犹豫。
但他自己也知道,大概,不会犹豫太久的。
……
当我走到阿尔克曼旁边的时候,这位副官正低头摆弄着自己手中的通讯器,屏幕上偶尔闪过几行刺眼的红色警告,他看起来有点严肃,但还不至于到头疼的程度。
“有什么问题吗?”我在旁问道。
“没什么,只是后台有些类似病毒侵入的小麻烦……”他下意识应声,慢半拍地转过头,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立在我身后的空铠甲。
副官沉默半晌,才心平气和的问我:“这是什么,指挥官?”
我笑眯眯的回答:“是更靠谱一点的护卫哦。”
“……”副官先生的第一反应对魔法造物接受良好,但看起来不能是在指挥塔这种特殊区域消化接受的情报。他揉了揉眉头,好一会才消化了情绪,跟着配合点了点头:“那么我就不给您安排其他的护卫了。”
“好,辛苦啦。”我点点头,没什么意见。
不过阿缇耶还是要找的,我和副官简单说了一句,便再次走向了让我被迫重开十几遍的角落。
*
我在那儿流下十数次的血,旁人的记忆中没有留下我死亡的影子,唯有这片被我血哺育的泥土,现在已经泛起了生机诡异的蓬松深黑。
空铠甲立于身侧,我再次俯身,伸手捧起深色的泥土。
那浑浊的呓语声仍然徘徊在我耳边,伴随着些许低哑绝望的细细哭音,我仍然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来源何处,可就在我准备更进一步,拨开深土看看情况时,一双冰冷的手甲却绕过我的腿弯,不容分说地把我从其中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