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也不至于。
两个人仍然在说话,神态,语气,目光,交流内容,这些都完全没有变化;真正改变只有一种微妙且不可言说的特殊气氛,我自认自己只是有些陌生自己养大的孩子突如其来的成长,需要一点额外的缓冲和消化时间。
我没有对奥兰多生出任何疏远或是冷淡的心思,至少明面上看来确实如此。
可小狗是相当敏感的小狗,他比我更早注意到那些特殊的情绪,提前嗅到空气里变化的气味,察觉到那些先一步避开的眼神和突兀停止的对话,这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又毫无痕迹,甚至没能给他一个可以合理开口的理由。
只能说,如果这是一个普通的、正处于成长期的、即将迎来人生中第一次独立蜕变的孩子,那么这种程度的放手是正常的,合理的,完全有必要的。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奥兰多从来不是会偏执追求独立和自我的孩子,长大的小狗也还是毋庸置疑的犬类,只不过比起小孩子那种直白又粘人的表达方式,他会换一种更加不引人瞩目、也更加不容拒绝的方法。
……
自从团队里的交流工作被奥兰多揽过去后,那些耗时费力的工匠产出也就被间接叫停了。
在这一点上,巴林少见的选择和奥兰多站在一边,伊莲娜因为对这方面一窍不通,所以干脆选择了弃权不管。
我一下子有了不少空余时间,只能四处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刷新什么新地图新种子。
用史莱姆凝胶做的简易培养箱能算在魔法范畴里,玩这个不算违规。
可惜种子常有,史莱姆凝胶不常有,我一般只会在村子或城镇落脚的时候才会腾出时间折腾培养箱,但是随着日常委托被奥兰多一手包揽,我背包里的种子不知何时也渐渐转移到了他那边去了。
*
当某次的日常委托是需要一份南瓜派交换一组野蜂蜜,而我翻遍了背包也没找到自己的甜瓜种子的时候,奥兰多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之前任务拿到的种子我都放在背包里了,薇薇安要找哪个?”
我没感觉到哪里不对,直接回答:“南瓜种子。”
奥兰多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当着我的面开始翻找背包:最早买给他的新手长剑、我洗到褪色的发带,日常惯用的水杯和餐具,之前顺手买下来因为料子粗糙扔到一边的裙子……就这么翻了一堆有的没的垃圾,不知不觉就在旁边堆成了小山。
……
巴林陷入沉默。
伊莲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伸手想要摸长弓的动作被矮人默不作声地按住了。
我没抬头,一边想吐槽这小子从小到大过分节俭胡乱囤货的习惯到现在也没改,一边疑问为什么翻到现在也没找到我的种子?到最后我干脆直接上手亲自翻了半天他的背包,也还是一无所获。
我种子呢。
……我屯了一路辛辛苦苦养成金色品质的新作物种子呢!
在我即将酿化出新一轮的愤怒时,奥兰多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紧接着就是一包混合、一包草莓、两小包向日葵……
能提前预测魔狼行动的勇者此时动作慢的像是按了零点五倍速,我终于忍无可忍直接上手去找。
奥兰多未着铠甲,身上只有一件轻薄通透的衬衫搭配麻色的无袖马甲,我的手指从他微微敞开的袖口摸到肌肉紧实的小臂,胸膛宽阔,腰肢紧窄,领口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内衬的口袋居然还藏着小包的麦种……
他现在整个人都像是放松过头的大狗,软绵绵地没力气,随意我上手到处搜寻。
其他地方倒还好,我的手指碰到他的领口和腰侧的口袋,奥兰多又是一阵颤抖的瑟缩,怕痒似的躲来躲去,又笑得不行,他越躲我越着急,就这么一拉一扯,险些就要直接摔倒在地上了。
我重心向他靠近太多,他这么一歪身子,我也是差点就要栽倒。
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腰,免于我直接和草地进行亲密接触。
“慢一些。”奥兰多垂眸看着我,眼里盈满笑意。
队伍里的另外两位同伴就在旁站着,巴林早已沉默着闭上了眼睛,伊莲娜目瞪口呆了一会,随即暴怒着跳起来,直接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把我扒拉下来:“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啦!”
她手脚并用地缠在我身上,万分警惕的盯着慢吞吞坐稳身子的奥兰多。
奥兰多悠哉调整好姿势,他仍坐在草地上,一派闲散随意的姿势。
伊莲娜咬牙切齿,扭头盯着对手中南瓜种子发呆的我,又是恼怒,又是恨铁不成钢地瞪我:“区区村姑……!”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确定这次她是在骂我。
“今天晚上本小姐和你一起睡,”精灵紧了紧缠在我身上的手臂,阴恻恻的强调道:“听到了没有!”
这倒没什么,精灵小姐小小一只,就算一个被窝也不占地方。
见我点头,她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又很矜持的哼了一声,转头对着一旁调整袖口的奥兰多露出个挑衅意味十足的表情。
奥兰多抬眉睨了一眼,称不上恼怒或是被冒犯,神情似笑非笑。
……
当天晚上,伊莲娜早早抱着枕头搬进了我的帐篷。
精灵小姐铺着床,把长弓和飞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又絮絮叨叨的嘀咕着“本小姐愿意这么贴身保护你就感激去吧”之类的话,我顺势摸摸小姑娘的头顶,和她承诺明天可以提供她最爱的奶酪饼。
伊莲娜没和过往一样立刻开心起来,她直勾勾盯了我一会,又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这才钻进被窝,重新像是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
“你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子,我知道你们两个亲近,但稍稍也对他有点警惕心呀……”精灵小声提醒着,我有些疑惑,这个所谓的警惕心究竟是从何种角度来说呢?
伊莲娜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她正准备开口,就听得帐篷外传来奥兰多十足兴奋的声线:“薇薇安!这边的河里有鱼王的踪影诶!”
“……哪呢哪呢!”
精灵只觉自己怀抱一空,帐篷的帘子快速撩起又放下,就这么一会功夫,原本和她并肩躺好的人就彻底没了影子。
精灵:“……”
没救了!
精灵用力将两个人的被子裹到自己身上,在心里愤愤无声尖叫起来。
区区村姑!没救了!
第13章 村姑无所不能(十三)
大抵是在夜晚的水边坐得太久了,我猝不及防打了个寒噤。
水面上的浮标轻轻颤动了一下,紧挨着我坐着的奥兰多就先一步转过头,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是夜风太冷了吗?”
“应该只是生物钟在提醒我要去睡觉了吧。”我不太确定的回答,熟练地扯回钓竿,果不其然,这次也只钓了一把湿漉漉的白藻回来。
在水边耗了几个小时,收获虽然不算少,但传说中的鱼王却连个影子也没见到。
除了农场最初开荒的那段时间,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体力耗尽的感觉,这次也许是因为久违的新鲜感作祟、也许是因为身边的奥兰多特意放缓的清朗嗓音实在是很有催眠作用,总之就是等我反应过来自己钓鱼钓到体力耗尽,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站起来的时候就是昏昏沉沉,之后也没走出几步,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头顶不是熟悉的帐篷布料,而是茂密的树枝垂下一片摇晃的影子,将湛蓝的天空切割成细碎的光点,鼻尖萦绕着草木特有的清冽气味,我慢慢坐起来,身上还披着奥兰多的外套。
我耳畔还萦绕着鸟雀轻盈的叫声,抱着外套坐在那儿,好一会都没能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
“醒了?”不远处传来奥兰多的声音,我闻声望去,那金发的年轻人拨开灌木丛走了出来,挽到手肘后面的衣袖染上了斑驳的浆果汁水,他手里还捏着一把新鲜的野花,期间夹杂几根尚未熟透的浆果,果实饱满,色调明艳如宝石。
他在我旁边单膝蹲下,十分自然地将那一把野花递过来,我有些不解,但还是开口提醒:“这种野果没熟的话是有毒的哦,你小时候我教过的吧。”
“嗯,薇薇安教的我都记得。”奥兰多笑眯眯的应着,又故作淡定地补充:“就是早上在附近巡逻的时候,觉得很好看,所以想要摘下来给你看看。”
“……”意味不明呢。
明明在农场的时候,这东西几乎是泛滥成灾的。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接过了那一簇略显潦草的野花花束,他攥了很久,接过来的时候还带着掌心的温热,花枝也因为过分用力的攥紧有了明显的变形。
我忽然反应过来,这次被奥兰多递给我的,并不是之前那样随手递过来的什么小玩意。
是被另一个人攥着很久,认真挑选、又迟疑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递到我手里的“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