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选择只带着一个人坐在这里和他面对面的谈论,已经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于是这年轻人眨眨眼,不算委婉地,甚至眼眸有些过分明亮地看着我,十分好脾气地对我提醒:“那些货您收的时候是最高价,如果里面有您特别急需的东西,我可以另外想想办法,之后用更合适的价格再给您补上一批。”
我停顿几秒,歪歪头,看着他。
“什么货都行?”
年轻人弯着眼睛,眼底写满清澈的真诚:“如果真的是您特别急用的,我会尽力。”
灰烬低头看着我,并在我笑眯眯点头应下的同时,静静闭上了眼睛。
*
他偶尔会委婉表示不赞同我和这些人牵扯太多,就像现在这样,一来一往之间又是下一次见面的约定。
这批天然藏匿叛逆底色的年轻种子,对他们的了解越多,允许他们做的事情越多,这些人未来会产生的威胁,也就会变得越来越大。
最开始定下的要求不高不低,之后的条件逐渐开始变得苛刻又挑剔,可无论自己这边提出多么奇怪的要求,对面似乎都能想到办法满足。
无论这里面是否有另外一位指挥官的暗中影响、或是来自自家指挥官的纵容默认,单纯就结果来说,他们能找到的“朋友”、“门路”,确实也在变得越来越多。
他们能找到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们能够长久交谈的同伴也越来越多。
被一步步扩散开的不止是所谓商人的“门路”,也有那些无法抵抗的新奇念头:最初的变化大多来自那些普通人心里最朴素的惊奇反应,也许是几个新交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也许是家里多出的几样可以改善生活的新鲜玩意儿,也许是出门闲聊时,可以讨论的东西越来越多……
于是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啊,原来日子还能这样过啊。
……原来,人可以不仅仅只有这样单调枯燥的活法啊。
正有新鲜的冷气涌入这片土地上,有人屋中空无一物,于是会大方打开通道,去好奇地呼吸新鲜的空气,借此充盈干瘪的肺腔;也有人屋中藏着几分来之不易的暖意,面对外界传来的新鲜冷气,他们因此生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想要尽快紧闭门窗。
——寡言的士兵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是前者,可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是后者。
藏匿在卡洛斯深处的这种奇异变化……灰烬是有所察觉的,他隐约觉得这仿佛是他曾经努力想象的某种未来的真切前兆,可当真看见了这一天出现时,他却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
他恐惧那个未来,也恐惧着可能因此需要支付的代价。
我大概……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样开明。
灰烬怔怔地想着。
“……再这么下去,那些人迟早会影响到到卡洛斯,影响到指挥官的。”
来自副队的喃喃自语在安静的休息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一旁换衣服的金斯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大客气的直接开口:“那你直接去说啊。”
“怎么说?”列文轻描淡写地接口道,神色是近乎麻木的平静:“两位指挥官现在合作的相当愉快,包括灰烬提的这件事,那两位知道代价,但也都认为这是必要的考验环节;而且你们也看到了,人家做的相当不错,指挥官对他们的忍耐度自然会再上一截。”
“再上一截,然后呢?”沉默太久的埃迪也忍不住开口了,“现在这种还只是小打小闹?指挥官后面还会允许他们在卡洛斯做更多的事情?”
还能做什么呢?
指挥官在做安排时从不瞒着他们,也不介意他们可以闲聊交流情报,私下里偷偷推算后续可能的发展;所以接下来会做什么这几人大多也能隐约摸索到,那对姐弟在卡洛斯里目前仍然是最安静的,也是现在极少数没有和密教产生过正面冲突的。
但另外给出的几张单子和足够慷慨的时间,能让他们的手借此机会伸得更长,与三沙城、甚至其他的主城区产生更多的联系,从而扎下更深的根。
他们大概可以理解这种选择的合理性,只是不懂,纯粹主观的否认,全然任性的不懂。
如果是要清理密教,那她自己就做得到;
如果是考虑更多,改写世界的命运,彻底净化世界本源的污染,靠她自己也还是做得到。
房间内响起打火机的声音,队长发出一声沉闷的吐息声,在缭绕散开的苍白烟雾中,他的语气比想象中还要平淡些。
“不是很明显了吗。”他平静道,“这是在给更多人铺路呢。”
他年纪更长,想得更多,也知道那两位指挥官此前的谈话,以及被自家指挥官坦然认领的“反派设定”。
她并不是没有选。
只不过比起那个仿佛更多人愿意接受的温柔结局,她选择了另一个更加干脆的、干净的、也是注定要抛弃一切的未来。
照理来说,他是只负责听从命令的士兵,无论如何也不该干扰上司的判定,但大概是因为比起枪械的冷硬,终究还是活人的温度更让人感到遏制不住的深切眷恋。
他触碰过那样温暖的体温,单是拥抱,也足以让心回归真正静谧的安宁。
所以哪怕面对着一个毋庸置疑的答案,还是会忍不住地瑟缩,犹豫。
*
“……非要这么做不可吗?”当看起来最沉稳冷静的列文也忽然这样问我时,我也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们的忍耐性大概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一些。
在专属指挥官的休息舱室里,队长抱着手臂靠着墙,一边看着我,一边语气平淡地问道。
比起灰烬周身完全压抑不住的消沉气场,现在站在这里的列文要显得淡定从容的多,态度更像是在和我商量明早的咖啡要不要加奶加糖,若无其事地提起了其他人都下意识回避的那个问题。
“你也是军人,列文。”我温声提醒他,“你应该能明白,目标定的太低只会让人的目光局限在街头巷尾的小打小闹里,要想解决更多的问题,只能尽量让他们的视线看得更远。”
“他们要考虑的问题从来不在于密教有多少,上面的烂人有多少,或者是我们还需要清理多久才能让自己的生存环境变得更干净些……”
他忽然开口,难得强硬得打断了我:“那问题在哪儿?”
“我亲爱的指挥官,你告诉我,如果问题不是这些肉眼可见的,那我们需要解决的麻烦究竟是什么?”
“……”
我停顿半晌,还是叹了口气,回答他:“问题在于,人本来就不该生活在这样规则限定的围城里。”
“……你们也在篝火旁边想象过未来,”我放缓语气,提醒他们曾经想象过的那些美好又可爱的可能性,“你们想了那么多,可这个环境摆在这里,究竟哪一种可能是被允许的?”
于是列文他不再说话了,而是走过来,一双手臂撑在我的两侧,低头看过来的眼瞳清亮,只小心翼翼流露出些许真切的哀求。
“……那你呢。”他压低声音,轻轻问我,“那些更好的未来里,能不能有一个你?”
我停了停,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然后我摇摇头。
“上一批和你抱着一样念头的家伙,甚至不止一个。”我温声提醒他,“他们和你一样,希望在更久之后的未来里依旧有我——可是那样的结局如何,还需要我来和你重复吗?”
“就只是很短的一段日子而已……”他扯开嘴角,对我露出十足苦涩的笑弧,“我不会求您留下更久,我只是想说……难道您不好奇嘛?难道您就不想看看那样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吗?哪怕仅仅几个月,几天,不那么早地扔下我就好……
我想过的,我无数次想过那样的未来,和您一起看看第二天升起的太阳是什么样子,我想过请您教我如何种一盆花,等到养出花苞,就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
我看着列文,又摇摇头。
这次我摸了摸他的脸,冰凉的,湿润的,下颌处有些细密粗硬的胡茬,他看着我,喉结颤抖着滚动,正强迫自己吞下含糊涩口的哽咽。
我想了想,告诉他:“真到了那一天,你就不必非要等着我的,每天早上都会有太阳,有阳光的地方,什么样的花都会开。”
第125章
列文是个士兵。
比起之前那群不知不觉间偏执成狂的疯子, 比起自己的私心,军人服从命令的本能会把那些错误冒头的欲望挨个毫不留情地砍掉,所以即使他心里大概都要被这个求而不得的念头折磨到淌血, 这会露在我面前的最多也只有这些近乎怯懦的哀求。
理所当然地被否认了,我理解,他也明白。
他比我想象中更快接受了这个答案, 但那点哀怨情绪终归还是忍不住的, 他能自己把自己哄好,但还是免不了要在我的肩膀上留下几个难得见血的牙印。
多稀奇呢,要知道之前那趟远行路上,我在列文队长身边呆着的时候几乎都没蹭破过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