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仍是一脸迷茫,他抬抬下巴,示意道:“你不是特批留本校实习的毕业生吗?”
我顺势翻翻背包里那一堆证件,看见本校毕业证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薛定谔的身份判定,这种好事也终于轮到我了是吧。
“图书馆有规定时间,不过学生要考虑门禁,老师没有,你可以卡着闭馆时间离开。”管理员这样说着,随即在我震惊的目光中坦然自若的起身,从桌子旁边绕了出来,走到了我的旁边:“还有半个小时,你要在这儿逛逛吗?”
其实本来只想在这儿稍微整理一下情报,顺便躲躲雨来着。
我转过视线,平等对视上对方饱满鼓胀的胸膛,目光淡定的转过来,又点点头:“也行。”
他身材高大,是单单站在那里就极富压迫感的高壮体型,凑过来的时候,我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点类似雨后特有的,那种草汁与泥土混合后的潮湿腥气。
这过分新鲜的气味让我的动作有些额外的停顿,毕竟不久之前才刚刚在外面闻到过,可这人浑身清爽,脚上踩着一双室内软底鞋,我下意识仰头看过去,又是一愣。
大概真的是这里的光线实在太暗了吧……
即使我已经很努力地仰起头,可依旧没有看清对方的脸。
……
对方若有所觉,但仍只露出帽檐之下的奇怪微笑。他低头看我,语调轻松自然:“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摇摇头,神色如常的低下头,又试着拿胸前挂牌划过打卡机。
绿灯显示通过,标志是教师通道。
我与管理员的身高相差太多,可他依旧克制着步伐的大小,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踩着我的影子前进。
我快速回忆了一下此前看过的图书馆管理守则,大多针对学生和一些定义微妙的不可知,至于管理员……?
他更像是这里的规则本身。
实习教师的牌子给了我一些奇怪的底气,我确信他没办法用学生的规则约束我,至于教师……就目前来说,看起来同样也是这里的规则执行者,而其中部分描述带着些许人情味,想来还是有一定操作空间的。
我只是暂时不知道这位图书馆的管理员如此紧密的跟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此时的图书馆早已无人,内里空旷寂静,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错落交叠,我走过几处书架,大多是些专业很强的学术专刊,此时隐约听见对方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如果换一种场合,这种呼吸节奏大概可以称之为“紧张”。
在我转开注意力,顺手从旁边拿下一本翻开几页后,身后终于传来了特意压低的小心询问声:“那个……反正也是实习,理论上你在哪儿做都行,我是觉得图书馆的工作还是很轻松的,所以你要不要……”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忽略的压抑紧绷,可还不等对方把话说完,距离几个书架之外的地方,窸窸窣窣的传来了什么东西被拆解撕开的奇怪响动。
“……”管理员的试探询问戛然而止,我又一次听见那种压在喉咙里的奇怪呼噜声。
他的胸口很明显的起伏了一下,强行用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努力维持着之前的轻松口吻,再次对我开口:“就是说——”
“……抱歉。”在他愈发含糊的声音即将吐出最关键的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我们的身后倏然传来了另外一道清朗的男音。
年轻的男性容貌清隽,气质儒雅,胸前名牌写着“宋渊”。他先一步露出满怀歉意的表情,抬起手示意手中的三本书,目光直接看向了脸色阴沉的图书馆管理员。
名为宋渊的青年神色从容,对身边几乎犹如实质化的恐怖压力浑然不觉一般,语气依旧轻柔和缓,彬彬有礼,“我想要借书,能麻烦批一张借阅条吗?”
“以及,”宋渊又指了指此前声音传来的地方,表情看起来愈发诚恳:“那边好像有人在吃东西。”
“……”管理员缓慢地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了此前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距离闭馆还有十分钟左右。
正当我琢磨着接下来应该干点什么的时候,身边的青年忽然微微俯下身,很客气的低声询问:“还好吗?”
我顿了下,随即抬眼看向旁边的年轻人。
“希望我不是多管闲事,”他跟着压低声音,表情仍是温和且充满歉意的,“但是我没看过管理员一直这样紧密地跟着什么人……你是新同学吗?”
我摇摇头,给他看了眼胸前的挂牌。
宋渊看清上面字样,脸上露出几分清晰的诧异,随即点点头,很客气地叫了一声:“老师好。”
啊,这才对劲儿嘛。
终于找到了一点久违的代入感,我很满意地点点头。此时的宋渊也已经错开了视线,他抬眼看向管理员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几本书,略作思考后,他将手中几本放在了一处相对显眼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问:“你要借书?”
他看着我点点头,模样是十足温顺的乖巧。
“你应该是等不到那位回来给你批条子了,”我想了想,主动开口道,“实习教师反正也能走教师通道来着,所以这位同学,用帮忙吗?”
宋渊生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一弯,眸光潋滟,润如春水。
“……那就,麻烦老师了。”
第131章
青年重新把书抱在怀里,瞧着也是十足柔顺的乖巧。
他显然比我更熟悉这里,无论是图书馆还是这座校园本身,索性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干点什么,干脆就配合着在之前管理员坐着的地方找出来登记书籍的册子,扯了张空白条子写下借阅书名,在签字栏那里写了“ vv”的字样。
宋渊神色自若, 接过这相当潦草的条子放在书上, 目光在署名上停了停。
嗯,是个太过敷衍,非常不方便在学校里称呼的名字呢。
“……谢谢老师。”他最后还是选了最简单的称呼。
不止是我信不着自己,宋渊显然也是犹豫的,我注意到他在准备跨过图书馆门禁时有一瞬停顿的迟疑,但很快他脚尖向下压了压,一脸平静地走了出去。
“……”
等待半晌,无事发生。
我和他都不约而同地偷偷松了口气。
外面的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细密的雨雾把天与地都连成雾蒙蒙暗沉沉的一片,青年仰头看了会不见星月的天空,回头时脸上带着几分无辜,小心提醒:“老师,下雨了。”
我看着他,点点头。
见我反应淡淡,青年张张嘴,声音听着更加低沉可怜:“您看,这么大的雨,我要是这么走回去,书本大概率会损毁,我自己估计也会超过关寝的最后时限……”
所以?
我抱着手臂,等他后半句话。
“所以……”青年眉头微微一抬,声音倏地一顿,目光却是先掠过我,看向身后的位置。
我跟着他一起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管理员不知何时已经从那边回来了,但是没有回到门口惯常值班的椅子旁边,而是安静矗立在图书馆的门禁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让宋渊倏然沉默的原因也在这里。
——他没有过来。
本该可以作为学生们特殊依仗的管理员没有回到他惯常的位置上,而是站在了第一排书架的旁边。
这个距离下宋渊说话他是听不清楚的,要是想和他借伞就只进来才能和他说上话,那势必就要违反不允许闭馆后依旧逗留的规则;
而他要是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出去,极大概率也会浸湿怀里的书本。
……哎呀,是个两难死局呢。
宋渊的目光一转,直接看向了我。
他放软了脸部线条,稍稍低下头来,本就是十分清隽养眼的优越皮相,此刻眉眼低垂温声请求的样子,模样倒是比之前还要惹人怜爱:“所以……能不能请老师送我回去?”
我有点怜悯的看着这可怜巴巴的年轻人,心想倒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动用色相。
毕竟实习教师的牌子还在脖子上挂着,莫名感觉到一点所谓师者长者的沉重责任感,我转身绕过书架走到管理员面前,客客气气地想要和他借两把伞。
他仍然是压低帽檐看不清正脸的样子,静静从压下的阴影下看着我。身上那种潮湿清爽的雨后泥土味道染上了几分粘稠甜腻的特殊腥气,像是翻开雨后的花园湿土,静悄悄地埋下了不久之前还鲜活温暖的肉块。
那气味不曾刻意遮掩,仿佛我现在出去后院看看,真的能翻出来点什么似的。
好一会,他才慢吞吞地点点头,说:“可以。”
“但你要还。”不等我道谢,他随即又说,“你必须要亲自回到这里,把伞还给我。”
不是什么奇怪的请求,我点头同意,如此,管理员才算得上不情不愿地从柜子后面拿出来两把伞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