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否认,很痛快地点点头。
女人抚着脖颈的手指用了些力气,表情愈发复杂:“那您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我很惊奇。
“你有不答应的理由吗?”我弯下腰,近距离看着她那双已经显出闪躲之意的眼睛,笑眯眯的问她:“你信我,还能够赌一赌未来的发展,你可爱的后辈们能不能找到一条新的生路就此离开;你要是不信,又能如何呢?”
就像她之前最担心、最恐惧的那样。
她当然可以不配合我,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有损失的难道是我吗?
有求于人的不是我,暴露软肋的也不是我,所以最后需要想方设法离开这里的,自然也不会是我。
*
这话说的其实有点像是个反派boss了,不过考虑一下我上周目最后给自己捡回来的人设,再加上这次的实际立场问题,这么想我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
其实我也在想,我要是真是个大boss现在就应该携后辈以令诸侯,反正小沈老师到时候往我身边一站估计这架也打不起来……不过停下来又想想,因为干过了类似的,所以再来一次好像也没什么新鲜意思。
所以在脑子里简单过了下瘾,然后也就这么抛诸脑后了。
我没和苏老师交换联系方式,手机里倒是有沉栀时不时回复一两句汇报具体情况,那些由她出面交流的老前辈们对她态度依旧和善,这次要求难度不高,只是额外约个见面时间,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拒绝他。
时间定在公认的休息日,前前后后人数也不少,没过一会沉栀又发信息告诉我,教室是苏红棉安排的,她职位相对较高,安排这个学校也是默认可以的。
如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到目前为止,沉栀仍然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干,毕竟能改的只是表象,除了欺骗那些必须要按规矩做事的普通人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好处,而偏偏有关这一点,苏红棉选择回避不谈。
我隐约觉得这位女士是能猜到我想做什么的,不过她不提醒,应当也是保持着对应的默许态度。
……
这个时间段相对清净,我回避开食堂的饭点时间,惯例规则无法选中实习教师的特殊身份,大大方方进去后,迎接我的也是冷冷清清的一片灰白天地。
食堂安静,窗口后面也是干干净净的一片,没有食堂标配的打饭阿姨和员工们忙碌的身影,空气里的气味也显得太过冰冷干净,没有半点想象中的浑浊烟火气。
我在一楼大堂绕了一圈,最后在一台自动贩卖机旁边停下脚步,食物的包装袋清晰写明了最新鲜的生产日期,饮料已经被一扫而空,只有一排又一排的食堂自产果蔬汁放在最下面,安安静静地无人问津。
我停顿一会,还没等伸出手按下购买键,旁边已经响起一道柔和体贴的询问声:
“……这位老师,是肚子饿了吗?”
我回过头,是穿着食堂白色工作制服的管理人员,他们好像都不喜欢用真面目看着我,包括这一位也是,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语气是掩不住的欢喜殷切:“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食堂有最新做好的肉包……”
“哦,那倒也不用。”我摇摇头,“我买点果汁就行。”
“果蔬汁也有新鲜的!”对方锲而不舍,依旧坚持要请我吃点什么:“刚刚采摘下来的新鲜果子,肯定要比这里放了很久的瓶装好喝得多,您要是不介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去后厨帮您挑些果子榨一杯新的。”
我升起一点兴趣:“你们自己种的?”
“是呀,”对方温温柔柔的应着,微笑着回答:“本校食堂的蔬果都是自产,有专人定期照顾,好好施肥,是外面根本吃不到的优良品种呢。”
这点我倒是不反对。
我本来想拒绝的,然而就这么一会功夫,手机里忽然当当当刷出来好几条新信息,我本来还以为是沉栀惯例的进度汇报,结果一低头,却瞥见了另一个名字。
谢长夏:老师,老师在不在
谢长夏:对不起,实在是遇到了一点靠自己解决不了的小情况……
谢长夏:老师!菜菜!捞捞!
此条后面跟着一个简笔画的大哭表情包,搭配一张即时拍摄的实景照片,背景是菜园棚架,果蔬饱满琳琅,唯一的违和之处是谢长夏一双长腿被藤蔓缠绕,小腿更是已经没入泥土之中。
……联想一下刚刚食堂员工说的那句好好施肥,这画面多少有点细思极恐了。
我:“……”
此情此景还有空发信息和我耍嘴皮子,也不知道这小子是真的肆无忌惮,还是纯粹不怕死的胆大包天。
我对着手机慢慢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耐着性子问向旁边的员工。
“你们食堂后厨,要怎么走啊?”
第146章
说起来, 谢长夏这小子对我的猜测究竟到了哪一步呢?
食堂与图书馆之间的距离很近,中间相隔一片规整的人工林,若从图书馆的后院玻璃往外看,是看不见什么的;然而要是从食堂这边出来,就能发现林荫小道的另一侧是自开垦的果蔬园,生机盎然,郁郁葱葱,粗壮的藤蔓顺着植物架攀爬向上,远远一看,仿佛凭空拧成了一架深翠色的囚笼。
地上铺着青苔石板充作小路,这几日不曾下雨,然而食堂附近的泥土依旧黑润潮湿,越往前走,那种被雨水浸润过的泥土气味,便也就愈发明显。
食堂后厨的员工本来想跟过来, 被我拒绝了。
事实证明,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当我站在这里,耳边能捕捉到的除了自然吹过的簌簌风声之外,似乎依稀还藏着些许含混嘶哑的呜咽声。
……我倒是不知道第一个开始探索这片区域、并亲自写下相关规则的人,最初面对这样的景色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心情,难以名状的绝望恐惧自不必提,想来也是在那刹那间爆发出最后也是最为强烈的疯狂执念,如此才成功在学校的管理规则上写下了对应的一笔。
但就我来说,感觉上稍微是有点尴尬的。
还好没有让食堂员工跟过来,要不然就要当着人家的面开始到处刨地,总觉得这样多多少少有点不太礼貌;好在没有让沉栀之类的小朋友和我一起行动,否则要他们看见我现在的表情,估计心中升起的陌生恐惧不会比看见这里的情况少上几分。
手机上的定位到这里就变得模糊了,谢长夏也很久没有再和我发送信息,这份突兀的安静,便显得之前活力十足的撒娇卖萌更像是一次最后的勉强。
呼喊的声音传递不了太远,手机也没有信号,想想之前拍摄的照片,大概要从最坏的角度考虑了。
……
我把一串颜色过分艳丽的番茄从面前拨开,这季节不该是番茄的成熟期,就算成熟也不该是这样秾艳的色调。
番茄的触感应该是什么样的?至少不该是这样的,仿佛属于植物的薄膜包裹着的是一团柔软新鲜的血肉,猝不及防摸上去的瞬间,指尖下甚至有种轻柔的回弹触感。
最好不要多想,无论是这里的作物还是后厨出品的健康自产果蔬汁。
那些低哑的、痛苦的、缠绵不绝的哀泣与嘶哑喃语,似乎从风中吹来,从脚步碾碎的泥土中涌出,从随手拨开的叶片与缠藤的摩擦声中窸窣流动,不知不觉间,与外界连通的一切感知就会被这些声音占据、污染。
……
这声音对我没用,更像是一种无法手动屏蔽的聒噪背景音。
但若是学生呢……?
我短暂停下脚步,陷入沉思。
若站在这里的,是个聪慧灵巧、又富有同理心的普通人类学生,他会如何呢?
谢长夏是个聪明的,也是个知晓什么时候应该心狠的,若是他在这里的话……
大概率会优先寻找那些仍有救援价值的对象,节省更多的时间。
我抬起手,触碰身边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藤蔓,冰冷的生命力循着指尖流涌全身,此时将意志下沉,下坠,沉入与对方同等级别的高度,与那些仍饥渴的、空虚的根系共鸣——
祂们很饿,很饿,非常饿。
养分总是不足的,尝过饱足滋味的植物更是难以忍受漫长的空虚期,于是许多便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模仿灵长类哀哭的调子或是痛苦的悲鸣,以此吸引那些仍未被捕捉的猎物向着更深处走去。
那些声音轻缓或是陷入沉眠的区域,代表祂们刚刚才吃饱不久;反倒是那些仍锲而不舍,绵绵长长呼唤着,试图卸下猎物更多警惕心的……
……
越往前走,植物在地面摩擦的清晰窸窣声便愈发清晰,已经蔓延上胸口和喉颈的藤蔓舒展叶片,掩住猎物愈发微弱的呼吸声,我在旁蹲下来,随手拨开一簇翠色的叶片。
谢长夏半阖着眼,他的表情是一种出乎意料的平和宁静,仿佛陷入了一场静谧甜美的梦乡之中,我低头看着这张憔悴又苍白的面容,忽然有些奇异的恍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