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负责施术就可以了。”
“哦,意料之中的答案。”拉斐尔微笑着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妖精是热心又相当思路诡异的种族,不要一不小心沉溺在自己的噩梦之中哦?”
伊莲娜略觉不解:“不是刚刚才说,是会让人想要离开的噩梦?”
“那是对梦主——也就是薇薇安来说的,她的梦境肯定是很温柔的,其他人就说不定了。”拉斐尔回答说,“奥兰多是入侵者,他的噩梦,一定是足够真实、让人的意志无法挣扎逃离的噩梦。”
“即使这样,你也要入梦吗?”
“要。”勇者依然回答的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神官微笑垂眼,依言照做。
*
大概侍奉神明的家伙说话总是习惯神秘莫测,多加许多弯弯绕的成分。
奥兰多起初并未太过在意,什么叫“足够真实,让人无法挣扎逃离的噩梦”?
梦这种东西,难道不是注意到是梦的瞬间就可以强迫自己醒过来的么?
他依从对方的要求,放松神经沉溺入那片未知的梦境——
然后,得到了入梦之后的第一个感觉。
……虚弱。
梦境的真实程度令他在恍惚失神的同时也感到一点惊讶,他攥了攥拳头,并未感觉到肌肉群牵动带来的力量感,正相反,手臂消瘦又单薄,稍稍用了些力气,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现在饿的发昏。
从被捡回农场开始,奥兰多就再没尝到饿肚子的感觉,曾经习以为常的痛苦饥饿此时变得前所未有的难以忍受,正吞噬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性。他在附近随意寻了个水塘,并不意外的发现自己的外貌又回归到了那个单薄可怜的少年模样。
好吧,奥兰多揉揉脸,面无表情地想,如果要说噩梦,这段经历却是称得上是噩梦。
但是现在不是纠结这种小事的时候,梦的妖精把他送回了那段四处流浪的时间,好在这已经是他最熟悉的那个村子,接下来只要顺着山边小路上去,就没有问题了。
……只要找到农场的方向,找到薇薇安,就没有问题了。
这样想着的少年人,咬着牙用自己为数不多的一点力气,挣扎着爬到了山顶,也是他最熟悉的、最令他感到安心的那个家。
可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向前,逐渐可以看见记忆中的农场外围的轮廓,始终安稳待在胸腔深处的心脏也开始激烈的鼓动起来了。
他的感官始终敏锐,哪怕是最饥饿最虚弱的那段时间也是如此——而在此时此刻,奥兰多前所未有的开始痛恨起自己这份天生的敏感。
风的气味已经提前告知了他真正的答案。
空气中弥漫着野草的味道,荒芜,死寂,杂草丛生的农场只错落着几处朽烂的木栅栏,没有田地,没有农舍,没有食物的温暖香气,更没有本该在此刻出现的那个人——
噩梦。
奥兰多的心跳倏然漏跳了几拍。
何谓足够真实,又让人无法挣扎的噩梦——?
那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早早刻印在潜意识里另一种不愿接受的可能。
就像幼年的奥兰多曾经无数次在夜晚惊醒,忐忑不安的焦虑着不愿睡去,担忧着身边的这一切是否是真实发生的故事。
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那个小小的少年甚至不敢相信这个农场是真的存在的。
愿意接纳自己、照顾自己的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么?
——当然不可能啦。
一道细小的、微弱的,满是恶意戏谑的声音不着痕迹地插入了少年迷茫的内心自语中,以一种甜蜜又刻薄的语气轻轻提醒道。
——你不是很清楚的吗?自己这种来历不明的流浪儿,属性肮脏的混血,到处偷盗的小窃贼,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人愿意接纳你的呀。
——你真正的人生本该如此才对。
在无尽的猜忌和狐疑中永远流浪,永远孤独,直到你听见帝国招募勇者的声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冲上去,选择让自己成为勇者。
然后呢?然后这故事会发生什么宛如童话故事般美好的变化吗?
不会的呀,朋友。
那声音又一次的重复道。
【因为你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人生本该如此】
你会走上所谓的救世之路,你会走上一条漫长而孤独的流浪苦旅,你试着去救人,但你的剑斩不断人世的阴谋与偏见;你想要去努力,可是单独一人的努力毫无价值可言。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一次次付诸流水,看着旁人因为你的失败和孤独一次又一次的加深对混血的恶毒印象,无论你做了什么,他们都还是会选择放弃你,排挤你,远离你。
他们永远会说——
没办法啊,毕竟是个混血。
谁知道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他做了这么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对我们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故事的最后,年轻的勇者,疲惫的勇者,心灰意冷的勇者,最终没有走完最后的几步路。
他在一处荒僻的密林停下了脚步,隐居在此的魔女对他的遭遇产生了一点微弱的同情,并同时伸出手来,邀请道:
我对你的血脉很感兴趣,要不要答应与我合作,让我试试提纯你的龙血呢?
……
这一次,勇者答应了。
第24章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有关龙的传说。
从魔王到恶龙,再加上各种原因导致的连年不断的战乱和灾祸,外面的世界好像一直都没有真正和平过。
“那种事情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吧?倒不如说,每次听到路过的队伍提起外面的世界,都会觉得哎呀好可怕,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好呢。”
小镇上的人是这么和我说的。
“薇薇安对外面的事情很好奇吗?”
“有一点。”我老老实实的回答说, 本地的作物图鉴早早就已经刷满了, 想要收集更多的种子,类似的委托也曾交给路过的商队和冒险小队,可无一例外地, 离开这里的队伍都没有在再回来过。
“可是外面很危险哦?薇薇安只是普通人吧,没什么能力,出去很危险的。”
“你一个人的话,什么都做不到吧。”
“放弃吧,薇薇安, 一直待在这里难道不好吗?”
……
每一次,每一次当我试图提起有关外面的话题,哪怕只是稍稍展露出一点好奇心, 都会有许多人凑上来劝我放弃。
次数多了, 就会觉得奇怪。
频率和认真程度都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与其说是善心泛滥的镇上居民在阻止一名普通村姑, 倒不如说更像是单纯在执行“阻止我离开”这一条指令。
这种近乎病态的信任和依恋,几乎是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地在我身边开始了。
“是镇子里的环境不够好吗?”许是察觉到我这一次的询问并不如之前那样好糊弄过去,应该是我学生的少年伸手扯着我的衣袖,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我,满怀不安地问道:“还是说巴兰做了什么,让老师生气到不愿意留下了?”
“……那倒也不是。”我慢吞吞地回应着,目光忍不住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单薄的,瘦弱的,在我稍显漫长的注视中他会生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羞涩腼腆,但很快就会抿着嘴唇得意洋洋起来。
看看我吧,多看看我吧。
我完全没有辜负过老师的期待,现在也是很厉害的哦?
“请您留下吧,老师。”巴兰眨眨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您如果愿意留下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呀。”
我打量着面前少年人单薄纤细的身形,抬手揉揉他的头顶,幽幽反问:“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男孩子不知为何微微红了脸,随即点点头,很坚定的嗯了一声。
我露出微笑。
“那就去帮我把院子里的草莓摘了。”
……仍红着一张脸的男孩垂头丧气的离开了,而我翻开背包,查看着那些新鲜饱满的作物果实。
在这里,我所有的东西都能卖掉。
在这里,我永远受欢迎,永远是最受爱戴的对象。
没有我拿不到的东西,没有不会爱我的人,没有人会忽略我的愿望,这里,安全,温柔,气候适宜,四季如春,然而这一切像是一场缺乏想象力的永恒轮回——
每一个季节都是一样的,每一年的故事都是一样的,外来的商队永远拿不出新的种子,小镇从来不会孕育新的生命,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轮回的一部分,仅仅是在执行同一个命令。
当我返回庄园的时候,巴兰已经帮我收好了果子,规规矩矩地放在了一边。
简单扫了一眼我就收回了视线,全部都是普通品质的果子,无一例外。
……唉。
我兴致缺缺地把篮子推到一边,安静地趴在桌子上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