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甩来甩去,嘴巴被我掰开,温热的涎水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溢出蹭上我的手指,爪子跟着扣在地上,万般无助又可怜的,只能在我手里发出一点委屈巴巴的呼噜声。
这条年轻的、强大的,在这片大陆上早早成名、且恶名远扬的龙,被我掰开嘴巴不过几秒的功夫,就已经开始哼哼唧唧的抱怨起来。
不舒服,难受,不喜欢。
薇薇安,薇薇安,这样的感觉好讨厌啊薇薇安,不要这么对我嘛薇薇安。
无论此前生气的理由如何,我总是会心软。
在我松开手放开对他的桎梏后,龙立刻就低下脑袋,带着抱怨意味地用牙齿来撕咬我的裙摆。
他意图效仿小狗摇头晃脑拉扯主人衣摆的动作,可幼犬的牙齿和龙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意料之中的一声“刺啦”。然而这样的次数太多了,龙已经从最初肉眼可见的心虚不安目光游移,到可以大大方方地叼着碎布条回去,当着我的面塞进他的巢xue里。
“……”唉。
我的裙子已经被这条冒充小狗的黑龙咬碎了很多条,平日里束发的发带成了他垫在巢xue里面的点缀物,身上更是沾满了龙的气味,双手的部位尤其浓重。
已经彻底摸不了其他的毛茸茸了,悲伤。
原本那些习惯性黏在我身边撒娇等待抚摸的动物们,如今只能万分幽怨地躲在农场的角落里,转而让妖精们帮忙照顾。
“如果这是你设计的噩梦,那这确实是个糟糕至极的噩梦,”我跪坐在重新开始闭目养神的龙的旁边,戳戳他颈子上最柔软的一片软皮。
那里放松下来的感觉让我想起奥兰多用力绷紧的手臂肌肉,是龙身上我唯一愿意多摸几下的地方。
“你现在满意啦,高兴啦?这里的动物都被你撵走了,每天能摸摸的对象除了你也没有别人了……”
龙像是嗤了一声,尾巴却很得意地抬起来,在我旁边晃了晃,又重新轻轻地压在了我的背上。
我的重心被迫向前,只能配合着躺在龙并不柔软的肚子上。
躺在龙的巢xue里,看着棚舍顶端的时候,我在想,这是多么熟悉的感觉啊。
……就像曾经的农场,区别是曾经粘人的小孩变成了粘人的龙,而龙的意识选择沉浸其中,意料之中的不愿挣扎,不可自拔。
这个农场,这些普通平凡的日常,不被任何事物打搅的的一方小世界——
不正是奥兰多曾经最想要拥有的人生吗?
他兜兜转转,受尽磨难,在这个梦里尝到了曾经想象过的一切苦难,最后的最后,他的归宿终于再次落回了这里。
和会因为没有金色品质的作物就要怀疑世界的我不一样,到这一步为止,我确实想不到奥兰多会愿意醒来的理由。
我抬眼看向棚舍窗户的位置,妖精坐在那里,静静地对我微笑着。
这是个美梦呀,你说呢,薇薇安?
一个对此番梦境的梦主来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醒来的美梦。
“……”唉。
我叹口气,只觉某种熟悉的无奈。
我慢腾腾地挪开压在我身上的龙尾巴,从黑龙的肚子上面爬起来,又伸手戳戳这只正在假寐的龙:“差不多得了,奥兰多。”
龙呼吸平稳,完全不受影响。
我拍拍他的脖子,耐着性子提醒道:“你毕竟不是真的奶牛,你总不能真的一直住在棚舍吧?修个牛棚很贵的,你让他们回来住好不好?”
龙甩甩尾巴,很敷衍的打了个喷嚏。
“给我起来啦——”我试图伸手把这只装睡的黑龙抱起来再拖出去,可龙的全身上下都是沉甸甸的,光滑冰冷的整齐鳞片更是没有给我留下一点似乎能下手的位置。
龙唯一配合我的地方就是愿意抬抬翅膀动动爪子,然而我在这边腰酸背痛努力半天,他连自己睡觉的地方都没挪出来。
“……”
我把手摸到龙的颈子下面,抓住那些被他万分珍惜藏在巢xue深处的破布条,一根根的扯出来。
龙对此肉眼可见的心痛和舍不得,所以他很配合、但又很委屈的跟着抬起脑袋和爪子,一副生怕我不小心扯坏他宝贝的小心翼翼。
“你确定不搬家?”我举着布条在他眼前晃晃,龙的眼神恍惚一瞬,随即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搬。
休想让那些庸俗无用的毛茸茸再次进入这个区域——!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什么东西在上都行……总之确保我这种方法能真的靠谱。我把那些乱糟糟的但还算柔韧的布条重新缠在一处,小心绕过龙的脖子,松松垮垮的打了个结,试图一次竭力,试着看能不能把这只伪装死狗的龙从棚舍里拖出去。
龙默不作声地看着我的动作,尾巴晃了晃,又晃了晃。
他仿佛在瞬间就对这几根绕在脖子上的软布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原本懒洋洋摊平的一大只就这么顺着我牵扯的力度安安静静地跟着坐了起来,我牵着绳索的另一端,试探着向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
龙低下脑袋,十分温顺的跟着迈出一步。
他好像还是在担心我会不小心弄坏这些悉心收藏的宝贝,这条并不算长的简陋绳索始终不曾绷紧,我慢慢地向后倒退,龙就亦步亦趋的跟上,直到他终于走出了霸占的棚舍。
在阳光下,黑龙不太适应的舒展了一下背上蜷缩已久的双翼。
我因此松开手中扯着的布条,龙低头看了一眼,意料之中地又低头叼起来,重新递到我的手里。
……行吧。
我叹口气,还是重新握紧了这条软布。
“要换个更舒服的吗?”我摸摸黑龙光滑的脖颈鳞片,他低头看着我,尾巴又一次圈了过来,把脑袋拱进了我的手里。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龙的情绪要比观察奥兰多简单很多,他的感情太直白了,也完全想不到有什么要伪装的必要,同意就是高兴,就是再纯粹不过的喜欢,不存在委屈的默许或是成年人特有的委婉为难;
与之相对的,他之前不愿意离开棚舍,对着一群无辜的奶牛龇牙咧嘴,也是因为他就是单纯的看这些动物不顺眼。
非常直白、单纯,又小心眼的龙。
龙的心态是龙,不是奥兰多,所以他睡在牛棚也能理直气壮毫无压力,跟我进了房子也是左右探头探脑,一副懵懂不解的冷淡姿态。
人类惯用的日常物品在他看来基本上与自己无关,我试图给他准备一些东西,换来龙的嗤之以鼻。
他拒绝规矩,拒绝更多的约束,拒绝去学习人类生活的习惯,会直接伸长脑袋叼起汤锅,直接喝掉滚热的菜汤。
很多时候,这都不是奥兰多。
我只是在养一只龙而已。
“何必呢,薇薇安?”妖精坐在桌子旁边,细声细气地提醒我,“早就说过了吧,他的心早就坏掉了,被他自己彻底扔掉了,说不定薇薇安最溺爱的那个名为奥兰多的孩子,早就死在了魔龙的怒火之中呢?”
我在缝纫机前调试着新的材料,龙的兴趣大多孩子气的短暂,唯一称得上认真喜欢的东西就是脖颈上各式各样的装饰物,设计不能太显眼,会引来不必要的观测;材料不能太脆弱,这样受不了龙的动作。
“为什么还在努力呢?做这些完全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妖精很疑惑的问我。
“薇薇安明明很清楚才对吧,这仅仅是个梦……甚至,这都不是属于你的梦。”
只要你想走,你随时都能走。
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呢?
去拯救这样一个已经彻底放弃自己的对象,又有什么价值呢?
……是啊,为什么呢。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大概还是因为舍不得吧。
“说了要重新养一遍的嘛,孩子现在不喜欢出门旅行,喜欢宅在农场不出去,这也是一种选择。”
现实的奥兰多没能感受过这样的人生,龙既然喜欢这样的日子,那么就这么陪着他也没什么的。
时间可能要久一点,或者可能比我想象得还要久……但是,这毕竟是梦嘛。
没什么不可以的。
没什么不能允许的。
那些曾经需要克制的溺爱,那些曾经不敢留给他的偏心,在这里,都可以交出去。
——毕竟这只是梦嘛。
我把掺了银丝和妖精磷粉的项圈拿在手上,龙如今堂而皇之占据了我房间的中心位置,总是喜欢在靠近阳光的地方盘起打盹。
那只项圈扣在他颈上的时候,龙的眼皮都没睁开。
他只是懒洋洋地打着呼噜,迅速又熟练地把脑袋塞进了我的怀里。
第27章
和龙一起生活, 感觉上确实是有些奇怪的。
从理性一点的角度来讲,我很清楚这仍然是奥兰多,只不过选择了另一种存在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