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配合着抿了一口,少见的食不知味。
扎伊德放下手中的旧琴,主动伸出手,从我手里接走了这份不知要如何处理的奢侈甜品。
“要我帮忙查的东西已经查到了,”他在几个小孩幽怨的目光中捏起叉子搅动几下,这才慢悠悠的开始说明情况:“坏消息是,对方确实是个不好招惹的大人物,也不是什么能轻易见得到的普通贵族;
好消息是,对方是个难得的'好心人',怕是察觉到我在后面查,干脆就来了一次大型布施,顺带着把我的动作给盖过去了。 ”
一位陌生又好心的大贵族,加上一次突如其来的一掷千金,足以让他们一切应该或是不应存在的行为,全部变得理所当然。
想要探究这位好心大人的名字和有关他的一切?无论此前的背景原因如何,现在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对扎伊德给出的结果,我并不太过意外。
毕竟此前递到我手中的那本书已经间接说明了这位大人的性子,不算委婉的提醒,也算是某种间接的道歉,想来是觉得自己一不小心给别人惹来了不必要的麻烦,但自己不好直接出面,只能这样拐弯抹角的表达一些迟来的善意了。
我心思一动,下意识问道:“那今天的宴会……”
“宴会是老传统了,”扎伊德头也不抬的说,“大人物们喜欢看这个,无论是什么心思,总归就是喜欢看我们一起感恩戴德;不过也不打紧,反正都不是什么能留下来的好东西,干脆大家一起热闹一下,也好过看着他们烂掉的样子。”
“至于这个,”他抽出一只手,指指自己耳朵上的新饰,笑眯眯的表示,“舞娘们看我在旁边吊儿郎当的不顺眼,硬塞过来让我打扮一下。”
“好看吗?”扎伊德又低下头,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你要是觉得不好看,下次我就有理由让她们轻点折腾我了。”
我愣了愣,本来想说我不适合评价这个,但又想想,再怎么说这也是一场宴会,所以还是很配合的点点头,温声夸奖道:“好看的,很适合你。”
扎伊德便弯弯眼睛,若无其事地随手将糕点塞进了自己嘴里。
“别浪费,”迎着我呆愣的目光,他含糊解释,“而且这几个小崽子嫌弃我的口水,再分给他们也不会吃的。”
肖恩缩在我的旁边,撇撇嘴,咽下了一句反驳的咕哝。
……扎伊德,讨厌鬼。
明明第一口吃的根本就不是他!
然而面对头领那笑意浓郁的眼神,几个小崽也只悻悻缩了缩脖子,飞快分走了最后几份糕点,毛绒绒地跑远了。
第51章
“好啦。”
一只手伸到我的面前, 轻轻打了个响指。
我顺势回头,看见扎伊德浸满笑意的眼睛,他今天瞧起来心情是真的很不错,到了现在也不着急,还有闲情逸致和我解释:“几个小崽子在今天肯定是能填饱肚子的,随他们去折腾吧,不用担心。”
……唔。
我歪头看了他一会,只觉得这位今天的状态意外不错,瞧着也没有过去那种稍显做作的敬畏之态,整个人都是懒洋洋又软趴趴的,有种午后休息又顺便晒饱了太阳的慵懒惬意。
“觉得我的态度奇怪吗?”他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外面的宴会,又漫不经心地对我笑笑,解释道:“这种事情,你没资格和贵族老爷说点什么的,总归是人家给什么就接下来什么,容易烂掉的甜点和肉排也没什么好心疼的——也是难得有机会,及时行乐嘛。”
他忽然停了一会,转头对上我的眼神,又无奈失笑:“小姐难得来一趟,我和你说这种糟心事做什么。”
“嗯……也还好?”我试探着回答:“因为感觉这种话你好像也没什么人能对着说,反正我也帮不了什么忙,在这儿听一会而已,没什么的。”
“最好还是不要什么时候都这么好心哦?”扎伊德拍拍裤脚站了起来,又对我伸出一只手。
他耐心等了一会,见我配合地选择把手搭上去然后借力起身,他这才跟着重新站直身子,慢慢松开了交握的双手,温声提醒:“万一要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一不小心就被其他人用'保守秘密'为名义把自己扣下……什么的。”
扎伊德没接着说下去,只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又扯扯嘴角,露出个含义微妙的笑容。
“……”嗯,应该不至于?
别的姑且不说,伊莲娜也不是只会坐在房顶吃烤鱼啊。
“哦,差点忘了,你今天还有两位同伴跟着呢,那小姐确实很安全。”扎伊德目光忽然看向某片昏暗高处,若有所思,“那个精灵族的小姑娘大家都很熟了,看她今天的状态,应该不打算跑过来一起搀和。”
至于另外一位么……
“说起来,今天跟您来的另外一位是谁?”他冷不丁提起这个问题,表情也变得稍微严肃了一点,“这事情很严肃的,所以还请您认真回答一下。 ”
“奥兰多?”我沉思一瞬,想着今天的重点是从他这里拿到有关另外一位大人物的线索,同伴属性自然是怎么靠谱怎么来;最适合拿来社交的神官这次不在,我想了想,难得带了点骄傲的情绪回答说:“是勇者,别担心,那小子也是很可靠的。”
辛辛苦苦把灰扑扑的小流浪狗拉扯到现在这个非常拿得出手的样子,我还是很欣慰的。
“……是吗,是勇者啊。”扎伊德并不陌生这个说法,但是贫民窟的地下头领对这种童话意味十足的称呼兴致缺缺,好在这位的敷衍只给出了一点点,至少愿意配合着我说下去:“那看起来应该是信得过的。”
我点点头,有点压不住脸上的愉快情绪。
“信得过,但是不了解,所以也不能完全相信,”扎伊德忽然话锋一转,又不紧不慢的强调:“等会我会带你去个地方,以防万一,精灵小姐和这位勇者大人,我就不建议一起同行了。”
这是扎伊德的地盘,我自然选择听他的:“这样就行了嘛?”
——这样就行了嘛?
面对温声反问,扎伊德仍神色如常,他短暂回忆了一下此前带回来的有关那位男士的形容,舌头跟着顶了顶腮肉,咽下一口隐秘又突兀的躁气。
……当然,不行。
他现在有一种说不好的感觉。
那个被称为勇者的男人,他其实是隔着人群见过的。
那个男人本身……还有那双明明带着笑意的眼睛,太冷了,是一种近乎非人般的、对身边一切鲜活事务全不在意的冷漠,但他的行为举止偏又没有任何问题,笑容爽朗阳光,待人也是足够讨人喜欢的亲切随和,伪装的很好,成功骗过了所有人,大概也可以成功骗过他自己。
可谎言就是谎言,不会因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就彻底成为不可否认的现实。
扎伊德不觉得那双眼睛的主人会对他们这些贫民烂人的故事有什么好奇心,但凡那双眼睛还有些装饰用的悲天悯人,他说不定都会试着碰碰运气。
“所以是还要我跟着你一起行动?”至少之前扎伊德说的大概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你简单说点什么就行了呢……”
“有些时候,旁人说的再多,不如自己亲自看上一眼,”对方笑笑,又一次对我伸出手,“走吧,我们得从前面绕过去,小心些,别惹到你同伴的注意,他们对这儿不熟悉,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外面的宴会正值高|潮,一双手推在我的肩膀上,鬼鬼祟祟的带着我绕过拥堵的人群从边缘处的小路前进,身后男人靠过来的瞬间我有些反射性的绷紧,陌生的触感,陌生的温度,还有稍显浓郁的奇异香料味道——
只不过扎伊德似乎微妙误解了我紧张的理由,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有点局促地问我:“身上的花纹是舞娘们为了配合宴会重新勾描的,放了香粉和染色的草汁,是味道很奇怪吗……用不用我找点别的东西压下去?”
我摇摇头,正准备说点什么,后颈忽然传来一阵被紧迫盯人的熟悉悚然之意。
“……”相隔不远处,身材高挑的勇者立于人群之中,他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目光没有丝毫停顿和搜寻的过程,几乎是瞬间便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我反射性缩了缩脖子,绷起的肩膀却被扎伊德用力按住了。
他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问我:“你怕他?”
噫!话不能乱说的!我万分惊愕地看向身后的扎伊德,迅速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然而也不知道是相隔数米之外的奥兰多压迫感实在太强、还是这短短一瞬我露出的表情给了太多令人错误联想的空间……总之,眼见着扎伊德渐渐眉头皱紧的样子,我心里咯噔一声,反射性觉得大事不好。
“别急。”他放缓语气,用上了平日里安抚小孩子的柔软口吻,低声对我说:“我们绕着他,走这边?”
……诶,诶?
怎么回事?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