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王子的招揽。
不得不说,非常……令人心动的优渥条件。
我不否认自己为此心动,但也有些不受控制地惋惜,对面给出的条件很好,可和我的真心目标并不相符:“您对我太过看重啦,大人。”
我放缓语气,用上自己最真诚谦卑的口吻,郑重表示:“我除了田地里的这点事情之外,其余的都是一窍不通,最大的梦想也就是勇者打败魔王,然后大家一起回家,这样就好了。您现在邀请我为一位王子做事……我感谢您的认可,可我会什么呢?哪怕到了现在,我也想不到答案。”
“……”费尔南多没急着回答,他屈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回以一段微妙的沉默。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身后那位神色放松的年轻勇者,有些无言的感慨。
哦,对了,对了,还有这么一茬麻烦藏着呢。
难怪这位女士会觉得打败魔王之后就应该是故事的结局,毕竟属于勇者与魔王的传说几乎要与帝国的历史一样漫长了。
……可是,正因为这段传说存在的时间与历史的长度近乎等同,所以才间接暴露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诚然,每一代的勇者,都是注定打败魔王,换取和平的伟大英雄——但,为什么是每一代呢。
为什么不是一劳永逸的打败魔王,从此世界就将赢来永恒的和平呢?
——因为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永远会出现新的勇者,永远会诞生新的魔王,魔族永远不会消亡,正如世界根本不存在真正的和平……这个世界的循环逻辑就是这样单纯到荒谬;所以从很久之前,王座之上的存在就不再将目光放在如何打败魔王上面了。
如何维持自己的统治,如何延续帝国的血脉,如何让这片土地更加繁荣、稳定……至于更远方的魔族与魔王?
冒险家协会因此诞生,属于勇者的故事注定流传不朽,更多的种族为了逃避魔族的压迫,选择流向帝国的领土……而在更内部的地方,信奉光明诸神的教会因此得到了最初扩张势力的理由。
毕竟仍受魔族压迫、又不曾迎接到属于自己救世主的普通人们,需要一个可以稳定坚持下去的锚点。
魔王当然还是要打败的,只不过对于太多人而言,这早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年轻的女士尚且对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仍然抱持一份天真柔软的理想,这并非坏事,费尔南多愿意给出宽容的时间,正巧,他现在也有些额外的问题,亟待对方帮忙答疑解惑。
比如说,他们主君此前那份突如其来的好奇心究竟要如何处理;
再比如说,他在卡洛斯进行的诸多风格类似的尝试,最后为何会称得上黯淡收场?
……
费尔南多沉吟片刻,若有所思:“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拒绝的意思?”
没等我想好如何正式又不失礼貌的回答,他便稍显落寞地垂下眼,伸手探向自己宽大的袖中,轻声叹息道:“真可惜,本来为了投君所好,特意托人找了些少见的好东西,想着若您愿意配合协作,那么就将这些当做见面礼的——”
我刚刚想说宝石也好金钱也罢这些自己日后慢慢刷总是刷得到的,就算稀有品龙牙我也可以直接从奥兰多的嘴里掰……可费尔南多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的并不是想象中贵族常见的奢华礼物,而是几个并不起眼的小包,安安静静地放在他的掌心上。
这位姿容孱弱的苍白文臣轻轻叹了口气,温声细语地介绍着东西的来历:“本来这些在我手中也派不上用场:像是温暖季节中可以长期生长的特殊作物、能结出宝石般美丽甜果的种子,还有这一包,据说混入普通种子里面可以让产量翻倍,且结果绝对可以是黄金品质……”
“哦,”他在我直勾勾的视线中慢条斯理地收起这些种子,故作无奈的表示:“不过您好像无意合作来着?……那没办法了,这些我还是找个时间一起扔掉吧。”
我:“……”
我:“大人。”
我:“大人,您在说什么呢大人,身为帝国的子民,为殿下效劳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55章
“……所以,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自己卖掉了。”
于返程后,队友齐聚的旅馆大堂里,勇者的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双手交叠置于下颌处,无比沉痛地表示:“连一点思考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对面提出的条件就这么答应了……”
“为什么啊——!”紧随其后的是精灵崩溃的尖叫声,她用力抓了抓脑袋,无比抓狂的转头看我,瞧那模样恨不得直接撬开我的脑壳,看看我里面什么时候进了水。
噫。
被迫正襟危坐接受队友身旁的我压了压胸口, 露出一点心悸的柔弱之色。
伊莲娜,好凶哦。
好巧不巧地精灵偏偏在这时候回头看我,一眼看见我做作的虚弱姿态,终于忍无可忍的冲到我的面前,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平日里不是很谨慎的类型吗?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拿出你乡下村姑谨小慎微的风格,平日里干脆就是绕着这些贵族老爷们走路吗……?”
哎呀……
我目光游移,略有些心虚。
“横竖也是绕不开的嘛,本来也是想着比起我这乡下出身的小角色,真正碰面后他们可能注意力更倾向混血龙种的勇者?所以就……”
谁能料到比起远方魔族近在咫尺的骚扰, 这些王庭的大人物更在意自己身下的椅子能不能坐稳呢?
不过这些我和奥兰多都没有详细说明, 而伊莲娜的重点也和奥兰多一样, 轻而易举被那句“几包种子就达成交易”成功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
眼下见我转开视线的样子,精灵更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扯着我的领子开始拼命摇晃:“就什么啊……区区村姑不要随便乱——想——啊——!……而且!而且你怎么回事!几包种子而已你居然就把自己卖了!早知道这么简单,当时在密林的时候我就该先回去老家碰碰运气……”
“好了,亲爱的伙伴,不要说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随之搭上了精灵的肩上,神官面带微笑,若无其事地提醒:“有些话要是当着面直接说出来了,感觉上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哦?”
“……”精灵闻言一哽,到底还是悻悻吞下了自己的愤愤不平。
“你看起来倒是蛮冷静的嘛,”她嘀嘀咕咕的抱怨着,又重新替我捋平刚刚拽起来的衣领,有点疑惑的问道:“说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说到这里,就连奥兰多也一脸狐疑地看向十分淡定的拉斐尔。
这位本来是听到消息后匆匆赶回的,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压抑紧张,可随着勇者快速解释完情况和后续发展后,拉斐尔反而是最先冷静下来的那一个。
甚至对比旁边的那两位,他的反应是有点意外的平淡。
“嗯……”神官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因为这种发展也算是我的预料之内?”
对上同伴们或迷茫不解或肃然怀疑的目光,他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无奈解释:“还是'密教'的问题,也许外行人来看这不过是一次没头没脑的胡闹剧,想着'什么密教啊,怕是连正经组织都算不上',但在另外一些人看来,这是很有意思的。”
奥兰多微微蹙眉:“很有意思?不是很糟糕,很危险吗?”
“目前还算不上,”神官心平气和的回答说,“毕竟人数规模摆在那里,现在的密教太小了,薇薇安不在那里,她本人又没什么野心,哪怕加上大魔女伊芙,那位现在兴致勃勃的玩闹性子也是更多些。”
神官没和同伴们提前说的是,风格类似或是影响更大的事件,教会在过去已经不知道处理了多少起;所以更认真些来讲,比起这不成气候的小教派,大多数人更多在意的其实是领头者的“才能”。
——能在这种地方卷起这种程度的风浪,怎么不算是真正有价值的人才呢?
“其实我这段时间在处理的也是类似的事情哦。”毫无预兆地,拉斐尔就这么一边笑眯眯的,一边大大方方地和所有人承认了。
“把薇薇安变成彻底的'自己人'……什么的。”
嗯。
……嗯?
精灵仍维持着之前气呼呼的表情,下一秒却是默默把我的椅子拽得离神官更远了一点。
迎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神官也仍然是一副坦然过头的样子:“和老师们……哦,也就是王都那边的几位大主教联系了一下,对薇薇安来说这同样是个很好的机会;
首先是一个合理合法留在王都的身份,其次,之后的'密教'就算折腾出来什么事情,也有个合适的靠山可以帮忙出面收拾。 ”
我默默举起手,拉斐尔转头看向我,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倒不是觉得拉斐尔的好心是错误的……只不过,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我犹犹豫豫的收回手,不太确定的问道,“如今密教的规模连个村子都不到吧?是需要让教会大主教出面做主的程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