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苏家村许多人家彻夜难眠,油灯亮了一宿,只有赵林栖睡得昏天黑地,次日整个人神采奕奕的,那模样不像去逃荒,像出游。
早饭是昨晚烙的饼和杂粮粥,赵林栖啃了六张饼,还喝了一盆稀粥。
小小的安安,大大的震撼,阿奶真厉害,吃得真多啊。
赵林栖见小孙女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以为她没吃饱,便塞了一块饼在她手里,轻声道:“安安多吃点,长高高。”
小娃娃抱着比她脸还大的饼,咔哧咔哧啃,她兴奋道:“长得和阿奶一样高吗?”
赵林栖点头:“对,和我一样高。”
安安狠狠点头,低头狂啃,恨不能瞬间长高长大。
赵林栖欣慰地摸摸她的头,真乖。安安就是苏修远救下的小女孩,今年三岁,或许小小的她也知道娘亲回不来了,特别懂事乖巧,苏家人爱得不行。
出发前,赵林栖趁人不备,悄悄把家里的东西一一收进空间。
苏家小院门前,十一口人、两辆板车,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大包小裹,板车上更是堆满了麻袋。“走吧”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家,他们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未知。
肉肉墩墩这两个小家伙也不复往日吵闹,牵着阿娘的手,频频回望越来越远的家。
苏家坐落在村尾,一路行来,皆是拖家带口,大家神情悲戚、步伐沉重,却又坚定。
不消片刻,村民全部汇聚村头,苏修远站在人前郑重道:“乡亲们,这次逃荒路远道艰,我们会遇到各种挫折,一个人或一户人是走不远的,全村齐心协力,才能平安到达遂安府。”
“作为村长,我会尽我所能,护你们周全。希望大家一切行动听指令,不要擅自行动。”
“我们以锣声为令,三声停两声行,遇到危险敲不停。”
“啪啪啪...”赵林栖捧场道:“相公你顺口溜编得真棒。”
苏修远:“……”娘子你就听见这一句?
李荷花:“……”阿娘真的...很会歪楼。
三个虎也鼓掌喝彩:“阿爹真棒。”
苏铁柱:“啊对,村长您真厉害,这顺口溜真顺口。”
苏满仓:“就是,我听一遍就记住了。”
苏三:“嘿嘿,我听了三遍才记住。”
……
苏修远深深叹气,感觉肩上的担子重若千斤。虽说村民被带歪楼,沉重的气氛却悄然消散,祖宗保佑苏家村此行顺遂。
李荷花:“阿爹,卯时了,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苏修远轻轻点头,至少还有荷花靠谱,他接过铜锣,重重敲了两下,出发!!
……
苏家村有三十二户人家,三百六十八人,其中青壮年两百、老人七十三、幼儿九十五。
苏修远是村长,赵林栖与三虎又凶神恶煞,仿若山匪恶霸,威慑力十足,所以他们家打头阵。五叔公是苏家村族老,家中人丁兴旺,十八口子青壮年,由他们家断后压阵。
行李多人员杂,加之山陡路窄,赵林栖家出发两刻钟后,末尾的五叔公家才动身,浩浩荡荡的人群,就像长龙般盘旋山腰,震撼壮观。
娃子们起初还很新奇,蹦蹦跳跳的,一个时辰后全蔫巴了,步子越迈越缓,逐渐掉到队尾,然后被赶车的长辈来上一鞭子,又嗷呜着往前跑。
三个时辰过去,太阳愈发毒辣,大人脚步也重起来,昨晚本就没睡好,加之负重赶路,全凭一口气撑着。
“铛铛铛”三声锣响,村民霎时瘫倒在地,双眼发直,倚在板车上、树上。平日嫌弃的刺耳声,此刻动听得让人热泪盈眶。
昏昏欲睡时,苏墩墩跟小炮弹一样,在队伍横冲直撞,敲锣催促村民吃饭,半个时辰后上路。
有人耍懒装睡,墩墩就在他脑袋上猛敲“铛铛铛铛铛”,惊得那人诈尸一样弹坐起来,追着人要揍,谁知墩墩人小,身形却很灵活,左闪右躲,反累得那人气喘吁吁。
“略略略……追不上我吧!”小捣蛋扮鬼脸嘲讽。那人气极,可总追不上,反气得跳脚。
“哈哈哈哈哈……”村民被逗得大笑。
赵林栖:我孙儿真棒。
苏修远:看来大家都不累,还有精力玩闹,那午后便多赶些路吧!
村民:“……”
第4章 发热 (修文) 求医
赵林栖是猎户,体力佳脚力足,这点山路自然不在话下。
因她这些年不时挖到的“野菜”,一门老小,个个身板硬朗,就连苏修远表面娇弱,但比寻常书生也要好些,赵林栖几次想背他,都被拒绝。
赵林栖选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垫上装样的包袱,押着苏修远歇息,还悄悄塞给他两颗鸡蛋。
悄声道:“相公快吃,我帮你把风。”家里两个小馋鬼,常装可怜骗吃骗喝,相公心软,总把到嘴的吃食抠出来,也不看那两崽子多肥。
苏修远被她的行为搞得哭笑不得,这些年他身体明明很好,为甚娘子总以为他身娇体弱、需时时捧着呢?
还有,他真没有克扣自己,那两次是因他胃口不好,两人又眼巴巴地,这才把吃食分给他们。
他给娘子解释,娘子说明白了。可后来,娘子总偷摸给他塞吃食,他哭笑不得,所以娘子明白啥了?
虽颇觉赧然,都当阿爷的人了,还被娘子这般哄着,但心底却也甜得紧。
苏修远往旁边挪挪,拉着娘子一块儿坐下,然后把刚剥壳的鸡蛋,手急眼快地塞她嘴里。
“嗯?相公!”赵林栖惊瞪双眼。
苏修远轻声:“娘子快吃,墩墩来了。”
赵林栖心虚地背身,三两口解决鸡蛋,同时还不忘帮苏修远遮挡:“相公快吃!”
苏修远笑着扯下她的手:“放心,吃完了。”
“嘿嘿”赵林栖抹了两把嘴,心虚地接住扑过来的孙儿,拍拍他肉乎乎的小屁股道:“又调皮,快去吃饭,不然就被肉肉吃光了。”
墩墩钻出怀抱:“啊!肉肉,你不许抢我的饼。”说着他就冲了过去。
赵林栖长舒一气,起身拍拍灰尘道:“相公,我去慧娘那帮忙。”
慧娘是苏伯琥娘子,今年二十有三,育有一子苏砚(墩墩),平日也很贤惠,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对他们老两口,那也是没话说,就是跟苏伯琥一样,有点…娘宝。
“娘宝”这个词是赵林栖说的,意思是对阿娘言听计从,苏修远觉得这个词很好,他家三个儿子都是娘宝。
赵林栖:“……”幸好在古代,不然她这三儿子估计要砸手里了。
“苏砚,苏二狗来告状了,你又淘气,信不信我揍得你屁股开花?”慧娘气急败坏道。
墩墩捂着屁股,哧溜躲在他阿爹身后,吐着舌头道:“打不着打不着。”
慧娘怒极:“苏砚!!”
墩墩惊慌大喊:“阿爹救我!”
苏伯琥拦在两人间劝道:“慧娘,消消气,不好打孩子。”
墩墩见有人护,插话道:“就是,怎么能打孩子呢?”
见臭小子那嚣张样,慧娘更气,转而怒喝道:“苏伯琥,你要再拦我,我连你一块儿揍?”
苏伯琥咽了口唾沫,有点退缩。
慧娘继续道:“给我逮住那小子,我要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苏伯琥瞅瞅身后的儿子,面露犹豫,这不好吧?
“听见没,快点!”
慧娘催促,起先还犹豫的苏伯琥,下秒反手拽过身后的儿子,扔在娘子面前,摊手表示,揍吧,揍了他可就不能揍我了。
墩墩不敢置信,满脸控诉:阿爹,你居然出卖我!!
苏伯琥转身,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哎呀,骡车上的绳索松了,这可不行,他得去紧紧。
“啊!阿娘,我错了...”
“哎哟!我下次不敢了...”
“阿奶,救命啊...”
墩墩的惨叫响透山林,惊跑一群鸟雀。
赵林栖快速转身,那什么,慧娘似乎不需要帮忙,她还是回去吧。
看着忙碌的阿爹,装聋的阿奶,旁观的叔婶,墩墩嚎得更大声了,嗷嗷嗷……
苏二狗:“嗯!今天的饼可真香!”
……
乡下人一般都吃杂合饼,掺和高粱、玉米面和麸皮一起烙,又干又剌嗓子,一些人家会把饼掰小块泡在水里给小孩吃。苏家稍好些,烙的饼没有麸皮,口感比杂合饼好点。
三个小肥仔盘腿坐在草甸上,肥嘟嘟的小手捧着饼,啃得凶狠,腮帮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啃两口就灌点水顺顺,眨眼饼就消失了大半。
这吃相,对得起他们那一身肥膘,赵林栖暗忖,也就他们家能养出这般肥的小崽了。
吃过晌午饭,村民利落地卷起草甸,在催命般的锣声中继续赶路。下晌的日头更毒,赵林栖找出草帽,给家里人一人分了一顶。
看着戴草帽后更显脸小的相公,赵林栖不放心地嘱咐道:“相公,你可千万别逞强,累了就说,我力气大,背你轻松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