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王爷可想知道其中真相?”
程慎之面色不改,指尖却轻微地一颤。他强作镇定,垂眸望着茶水中沉浮的桂花瓣,“你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见他这般严肃,宁鸾轻笑一声,顿时失了戏谑的心思,转身退回座中。她执壶为二人续满暗香浮动的茶水,淡淡道,“若我说,坊间传闻句句属实呢?”
程慎之注视着她的动作,下意识接过递来的茶盏。指腹被温热包裹,心底却渐渐发凉,只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将是他从未预想过的残酷真相。
他掩饰似的轻抿一口,茶汤似乎泡得久了些,夹杂着几分迟钝的涩意,将那份桂花的清甜也压得微弱。
今日与宁长明重逢让宁鸾心情甚好,即便此刻被问及尘封多年的身世,她依然稳稳捧着茶盏,脸上笑意盈盈。
她早知身世的秘密会成为他们之间绕不过的尖刺,却也不想这一天竟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也罢。
定看着茶汤中破碎的倒影,宁鸾只觉得此刻正是天意。
京州与异族之间的恩怨早已深植血脉,若是程慎之终究难以释怀,那么这段本就如履薄冰的姻缘,恰可在此刻画上句点。
“我的娘亲,确实是异族之人。”
随着她的话语轻飘飘落下,程慎之不由自主地抬头,深深凝视着宁鸾的脸。
窗外日头正好,那映在光下的面容分明就是京州闺秀的模样。那细腻的肌肤莹白如玉,五官精致似工笔细描,一颦一笑间,尽是京州女儿的温婉动人。
唯有眼尾处微挑,细细看去,似乎当真流转着一抹异域风情,让这温婉气质中更多了几分明媚深情。
察觉到他的目光,宁鸾指尖轻抚眼梢,“我娘本就只有一半异族血脉,到我这里,便淡得几乎寻不着痕迹了。唯独这眼尾……”
“原来如此,”程慎之顿时了然,“可世人皆知,你是丞相府的正室,容夫人所出。丞相府的人……可曾因此为难与你?”
“为难我?”宁鸾没料到,他最先关心的,竟会是这个,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她轻轻摇头,“除却宁丞相、容夫人和我娘,再无人知晓此事。若没有那纷纷流言,在府中人眼里,我始终是容夫人所出的嫡女。”
“这如何可能?”程慎之皱眉,声音下意识提高几分,“丞相府上下少说数百号人,岂会全都毫无察觉?”
宁鸾伸手托腮,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淡然道:“府中之人皆以为,我娘不过是宁丞相纳的小小妾室,容夫人才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
“可他们不知,当年我父亲还是六品小官时,曾奉旨前往南部赈灾。”她眼波流转,扫过程慎之的面容,“那正是安南王的地界。”
程慎之微微一怔。他虽年长宁鸾两岁,但宁丞相南下时他尚未出世,对此中渊源自是毫不知情。
宁鸾本也不指望他知晓这些陈年旧事,自顾自地沉浸在那段往事中:
“南部连年大旱,饥荒过后便瘟疫横行。那时我父亲连日操劳,不幸阴差阳错染上疫病,在救灾返回住所的途中,失力昏倒在一间医馆门前。”
“那便是我娘经营的医馆。”
窗外凉风骤起,吹得梧桐枝叶沙沙作响。
“后来呢?”程慎之不自觉地放轻呼吸,连带着声音也压低几分。
“后来?”宁鸾轻笑一声,随即深深叹了口气。“我娘明知可能被传染,还是将他扶进医馆,衣不解带地照料了整整一月。她总说,这是来南部救灾的大恩人,我们南部人,最不能忘的便是这份恩情。”
“那大恩人被我娘的细致体贴打动,深情满满地许下海誓山盟。他说自己尚未娶妻,定要三媒六聘迎她过门,带她回京州享尽荣华,做他唯一的正室夫人。”
宁鸾无意识地攥紧袖口,纤长的手指绷得泛白。
“可是等到疫情平息,她的大恩人奉旨回京。彼时朝局动荡,京州与异族矛盾初现端倪。城中正大肆清查异族细作,各处城门更是明令禁止异族出入。他暗自思量,若真带了我娘回京,必会惹来非议,影响仕途前程。”
程慎之心思一动,隐约捕捉到什么。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似乎越过高挺的梧桐树,看向朦胧远方的侧院。
当初他不顾纷纷流言,一意孤行,执意要带身为异族的白挽回京。却从未想过,这会让阿鸾触及心底那深埋的伤痕。
宁鸾对他的心思恍若未觉,继续向下说去:
“他就这样让我娘在边境苦等,承诺着,待时局稳定,必以八抬大轿来迎接她回京。”
“他倒确实守信。”宁鸾嘲讽一笑,抬头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某种想要跃然而上的情绪。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官,竟因献上治疗疫病的药方,一跃成为圣上跟前的新贵。”
“唯留下我娘,在那小镇痴痴地守了半年,心灰意冷之时,竟真等来了来接她的轿撵。只不过……”宁鸾笑意转冷。
“只不过当那轿撵迎她进府时,她才知晓,他的府邸中,半年前就已迎进了端庄贤淑、出身名门的容夫人,一进门便执掌中馈,稳坐主母之位。”
程慎之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你究竟是……?”
“究竟是谁的孩子?”宁鸾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拨开浮动的桂花,“你可知,他为何在迎娶容夫人半年后,才匆匆接我娘进京?”
“为何?”
“宁府后院的妾室接连有孕,唯独正室容夫人的锦缎衣裙……始终平坦如初。”宁鸾神色漠然,抚盖间茶汤轻颤,映出她破碎的影。
“容夫人出身显赫,却自幼体弱多病。平日里药汤不离手,多走几步就会喘个不停。我父亲暗中寻遍了京中名医,都说她此生难有子嗣。”
“直到这时,我那官运亨通的父亲才想起,南部边境还有个通晓医术的异族姑娘,仍在那个小镇医馆里痴痴地等他。而那位姑娘手中传承的偏方自成一脉,恰好就有促使女子备孕的调理秘法。”
窗外一片黑云路过,瞬间遮住了大半日光。窗外一时间阴沉下来,仿佛映衬着屋内人此刻沉重的心绪。
“看来要落雨了呢。”宁鸾扭头看向窗外,阵阵凉风吹散了她的话语。
程慎之听得入神,不自觉地随她的目光向外望去。那早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坠落下来,果真是一派山雨欲来的景象。
宁鸾抿了口茶,声音却忽然轻快起来,“就这样,我娘被接进府中。经她几番调理,容夫人身子虽渐有起色,但孕育子嗣仍是艰难。”
“堂堂宁府,若正室夫人始终无出,我父亲那张老脸该往哪儿搁?反倒是阴差阳错间,我父亲借着探病调理的由头,不过几番往来,便让我娘怀上了我。”
程慎之猛地怔怔住,未料真相竟是如此。
“你在宁府……过得怎么样?”他张了张口,抬手想安慰眼前的宁鸾,却又不知话该何说起。
“我?”
宁鸾喉间溢出压抑的低笑,单薄的肩头不受控制地轻颤。她抬手掩住眼角闪烁的泪光,带着讥讽地低声说到:
“你不知道么?我可是宁丞相最疼爱的嫡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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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程慎之:啊啊啊心疼老婆,但是不知道怎么哄QAQ
宁鸾: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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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风雨欲来 二人几乎鼻尖相对,温热的鼻……
程慎之抬起的手悬在了半空, 一时不知道落在哪里。
他本想将掌心覆上她轻颤的肩头,却见她迅速抬袖,抚去了眼角一闪而过的泪光。
“见笑了。”
宁鸾闭眼仰头, 深深吸上一口气, 再睁眼时, 嘴角已堆出几分真诚的笑意。
“外面的风好大, 可否劳烦慎之, 为我关上窗扇?”她虽眼眶微红,却仍固执地凝视着还呆愣的程慎之, 像只倔强自傲的幼兽,不肯让别人为它舔舐伤口。
“好。”
程慎之的回应迟了半拍, 目光仍流连在她的脸庞。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太过短暂,他还未及触碰,便被骤起的大风吹远吹散了。
他只得如皮影戏中身不由己的偶人,扶着胸口的伤处踉跄起身, 一步三回头地挪到窗前, 合上了那扇雕花窗棂。
待他转身时, 宁鸾已收拾好所有情绪, 正执壶为二人添满热茶。桂花湿润的香气在室内晕染开,方才的波澜仿佛只是镜花水月。
“阿鸾。”程慎之端正坐下, 却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他忽然抬手覆上她执壶的手背, 眼底燃着灼灼光彩, “若你想哭,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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