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堇禾强稳心神,攥紧拳头,指甲狠狠嵌进皮肉,刺痛感强逼她冷静下来。
她记得自己在瘴气袭来后便不省人事,也就是说眼前的一切皆是幻境。
若是如此,那裴因与徐青屏如今又在何处?
时间紧迫,当务之急便是先寻到他们二人。容不得她犹疑半分,心一横便冲出府门。
彼时狂风呼啸,黑云压城,天地逼仄得只有条缝的空隙。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与常日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一股深深的恐惧感却爬满温堇禾全身,她看到每个人背后都趴着只狰狞的尸鬼,身形枯槁,流着涎液直盯着她笑。
可众人却丝毫没有察觉,甚至还疑惑地盯着这个站在街上手足无措,满脸惊恐的少年。
温堇禾抬手掐诀,想要赶走尸鬼,却感到丹田处一阵空虚,体内竟不见丝毫内力。
她自知是藤妖耍的心思,为了斩断一切威胁,在它编织的幻境中,将自己打造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真是拙劣的手段。
她一路疾奔来到按察司门前,恰好遇到穿着官服的裴因,正欲上马车。
温堇禾高喊一声,裴因循声回头,与她目光相接。
可那眼神却戒备冷漠,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温堇禾顿住脚步,踌躇不敢上前。
眼前之人与她认识的裴因好像并非同一人。
就在迟疑的片刻,裴因乘着马车离去,一张麻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温堇禾走上前弯腰捡起,这是一张海捕文书,上面赫然画着萧如琢的脸。
一个大大的红叉打在他的画像上,上面写着“其罪当诛”。
她陡然愣在原地,攥着纸的手忍不住颤抖,一股咸腥哽住喉头。
就在这时,天地风云忽变,四周顿时昏黑如晦,无数尸鬼尖啸着穿透她的身体,轻飘飘的,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温堇禾眼前一黑,感到天旋地转,身边霎时出现挤挤挨挨的人群,嘈杂声不断。
她强撑着睁开眼皮,入目便是一个偌大的法坛,四周重兵把守,高位之上红紫官袍参差不齐,乌纱连成一片,看不清脸。
而在法坛中央绑着一个人,萧如琢。
萧如琢手脚皆套上了镣铐,一袭麻布囚服,上面满是干涸的血迹。霜发在风中飞扬,站在法坛中央,仍旧风姿卓绝。
一股强烈的妖气自他脚底向外蔓延,萧如琢神色淡漠,像是放弃了抵抗。
“罪该万死!”
“杀尽天下恶妖!”
“杀得好!”
台下众人高呼,个个戴着傩面,像是没有生机的死人,只知一味地拍手叫好。
温堇禾站在人群中央,无力感席卷全身,想要高声阻止,可四周骤然陷入静默,众人齐齐回头紧盯自己。
眼神阴毒,像是审视一个罪人。
而在高位中央坐着一抹明黄,肩头立着一只栗鼠,一瞬不瞬地盯着温堇禾。
她顿时冷汗直冒,双脚像被黏在了原地,被迫温顺地等候他的审判。
可指尖的刺痛感却提醒着她,这只是幻境,万万不可暴露弱点,有人在窥视自己。
有人窥视我。
念头像是轰鸣的钟,骤然敲响温堇禾的脑海。
她倏然睁开眼,看到萧如琢薄唇轻启。
“稚雀,不要怕。”
不要怕。
不要怕,稚雀。
耳边声音愈来愈多,她忽而听到了熟悉的女声,温和有力包裹着她。
是娘亲的声音。
手腕忽感一阵炙烫,温堇禾闻到一股熟悉的竹露香气。
她睁开眼,入目便是一个宽阔的后背。
裴因背着她走了许久,感到脖颈处平稳的呼吸消失,背上的人撑起了身子。
“醒了?”
“这是在哪?”温堇禾问。
“当时一团浓雾逼近,你就昏倒了。”裴因抬头望向四周,一脸茫然,“我就背着你走出了瘴林,眼下也不知这是何处。”
“这瘴气怎的对你无用?”温堇禾疑惑,上下打量一番,见他清明如常,丝毫不受瘴气影响。
“不知。”裴因摇摇头。
“徐青屏呢?”温堇禾又问。
“不知道,走散了。”
在温堇禾昏迷时,他一把捞住了她,直接将她背到身后,而徐青屏始终攥着他的袍带,走几步尚能听见那厮的叫声,可百步之后便是不见人影了。
温堇禾拍拍他的肩,示意将她放下来。
甫一落地,她便掏出罗盘,试图在错杂的林中分辨出路,可指针仍旧剧烈抖动。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借过裴因的短剑,在一旁的树干上划了一刀。
枝干瞬间流出青绿汁水,她取了一滴滴在罗盘上,咬破指尖朝空中画符,顿时血符骤生。
她将符咒注入罗盘,口中呢喃。
“洞照八荒,魑魅速现!”
罗盘之上瞬间妖气蒸腾,指针停歇下来,稍缓片刻后直指东南方。
而在走散后,徐青屏也陷入了幻境。
他跪在徐家祠堂前,竹鞭不停鞭笞他的后背,锦衣被抽成细条,背上早已血肉模糊。
徐渭怒骂他杵臼庸才,蠢笨如猪,若是某日先行西去,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徐青屏不敢直视徐渭的眼睛,只一味低头承受竹鞭上倒刺的刮擦。
疼痛刺激着他,却痛不过父亲看向自己失望的眼神。
他是东陵徐氏的独苗,举家迁移到长安,科考尚未得中,自然也得不到皇恩荫蔽。徐渭只得花三千雪花银将他硬塞到崇玄馆,妄图走以捷径。
直到梦中有只栗鼠窜到他的窗前,告诉他若想出人头地,并非难事。
只要吞掉自己一缕头发,便可万事顺心。
栗鼠的话像浓稠的酒,蛊惑着徐青屏薅下几把自己的发根。他看着手中团成一团的头发,毫不犹豫塞进了口中。
一切梦醒,徐青屏瘫在块巨石之上,浑身酸痛。
他捶着额角,想到方才荒唐的梦,喉中干涩难耐,浑身像从血中长出了丝线,指尖发痒。
蓦地,徐青屏心头升起一股恐慌,朝袖口看去,什么也没有。
“徐青屏?”
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徐青屏抬头望去,见温堇禾与裴因朝他走来,二人皆完好无损。
“你们?”徐青屏刚想呵斥二人为何弃他而走,却生怕暴露自己心底的不安,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他想起方才奇怪的梦,试探着问道。
“你们有没有做梦?”
“没有。”温堇禾脱口而出,不动声色绕开他的话,“藤妖的真身或许就在附近,大家小心。”
裴因觉察到她的异样,低头望向她躲闪的眼神,薄唇微抿。
就在此时,腰间玉佩不断嗡鸣,忽扬起的骤风卷起千层残叶,呼啸而来。
他大喊一声,“快逃!”
二人猛向后疾退三丈,唯有徐青屏傻愣在原地。
温堇禾见状,忙掏手拽住他的后领,将他甩到身后。
方才踏过的青苔轰然塌陷,千百条缠着碎骨的藤蔓破土而出,狰狞着朝他们三人袭来。
温堇禾双手结印,巨大的金光凌空罩向藤蔓,而地底的妖气骤生,满地枯枝倏然立起,化作骨刺扎向她的脚踝。
裴因的短剑快过它半息,眨眼斩断骨刺,淌出的黑色汁液瞬间汩汩成河。
而妖有三头六臂,人却没有。
徐青屏的三脚猫功夫在藤妖面前不堪一击,数条绿藤将他紧紧缠住,空气愈渐稀薄,脸逐渐涨成了猪肝,连一句呼救的话也喊不出来。
温堇禾使出一招遁地咒,势如破竹直逼藤妖的根须。
密密麻麻被藤蔓缠绕的深处藏着一个山洞,而在山洞里温堇禾发现了此妖的命门。
那是颗草编的心脏,困在树洞里不断跳动,四周蜿蜒而去的绿藤不断织网,试图将三人困在此处。
“裴因,斩断它的心脉。”温堇禾疾呼。
话音未落,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开始簌簌震颤,绿藤像是听懂了人话,直逼裴因的后背袭来。
他反手削断偷袭的藤蔓,瞄准温堇禾所在之处,凝聚全身内力将短剑掷了过去。
铿锵一声,短剑冲破层层藤蔓,一剑扎断了此妖的心脉。
那颗草编的心瞬间化作枯藤,一切偃旗息鼓,徐青屏也被扔回了地面。
温堇禾掏出收妖皿,默念镇妖符,将藤妖收了进去。
四周妖林渐消,三人重又回到了演练场。
香灰落尽,四个时辰将将而过。
第29章 傩面尸(6)
众人看着狼狈而来的三人,叽叽喳喳乱作一团。
在一众窥探的目光下,温堇禾将收妖皿交予靳方夷,仰头与他直视,眸中仿若带了些许挑衅。
“只捉了一只妖,还望祭酒莫要失望。”她顿了顿,接着说,“原本还可捉到只栗鼠,只是逃走了,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