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老爷您还记得样貌如何吗?”温堇禾有些急迫,忙问道。
“记得,管事的人是个胖子,脸上有块黑疤,很凶。还有个瘦瘦的男人,都喊他薄大人。”
薄大人?
温堇禾心头一跳,朝中薄姓官员仅有父亲一人,定是他无疑。
她有些不安,下意识搓了搓指尖,仿若将要掀开过去的一角。
那老汉话锋一转,接着说:“但那胖子不常在,每次都是在敲钟后才来。”
敲钟后?
裴因蹙眉,或许是散朝钟鼓的声音。
而平日里上朝的官员,且脸上有黑疤的胖子,唯有工部侍郎李良一人。
气氛有一瞬间的静默,三人各存心事。
良久,温堇禾将身上首饰悉数摘下,递到老汉怀中,嘱咐他道。
“拿着这些首饰换个好价钱,带着妻儿离开长安,逃得越远越好。”
待裴因用术法将老汉送至宫外后,温堇禾抚过身旁的佛龛,低声说。
“我要见那口鼎。”
“如今你没了法力,太危险了。”
“不是还有你陪我?”温堇禾抬眸看向裴因,粲然一笑。
翌日,鹅毛大雪铺地,二人幻化成随侍太监守在紫宸殿外。
待散朝钟声响起,李良自殿中走出,二人见状忙小步上前,撑开纸伞跟在他身后。
行至承天门前,李良顿住脚步,摆了摆手。
二人默默退下,待四下无人转身藏于假山之后,掐诀隐去身形,随后沿着李良的脚步,往大内行去。
可越走越熟悉,直至见到耸立云端的塔尖。
温堇禾这才发现,竟跟着他一路走到了青鸾阁的门前。
李良推门而入,随即径直朝西北角的石壁敲去。
笃笃三声过后,一道暗门轰然大开,而立于门内的便是那个干瘦的男人。
薄绍。
时隔九年,温堇禾见到活生生的父亲站在自己面前,浑身抑不住地颤抖。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父亲,瘦削的脸颊紧贴骨头,着一袭青色官袍跟在李良身后,亦步亦趋。
与她记忆中的父亲有些不同,与李良站在一起,微颓的双肩好似矮了一头。
喉间莫名涌上一股滞涩,像有鱼刺卡在里面,干呕不得。
温堇禾强咽了几下,兜头而来的却是比干呕更甚的酸涩。她死死咬住舌尖,倒逼眼眶中的清泪,眼尾顿时猩红一片。
裴因侧目,随即默默握紧了她的手。
温堇禾诧异地望向他,正巧对上他的目光。
笃定且镇静,像汪沉静的湖。
她感到那双温热的大手稍稍捏了捏,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源源不断的暖意传遍她的四肢百骸。
直觉告诉温堇禾,他都知道了。
二人跟着李良和薄绍进了暗门,径直向前是条逼仄冗长的甬道。
不多时,眼前一片开阔,却又是到了一个潮湿阴暗的石窟。
而在石窟的中央,立着一口硕大的鼎。
通体金辉,足底缠绕着盘龙与饕餮的纹路,鼎耳上蹲踞着三足金蟾,口中衔火,似乎在窥视四周。
中间却留着一块素面,隐约可见“炼妖鼎”三字铭文。
四周是拿着锄头和铁砧的工匠,个个埋头苦干。若稍有懈怠,监工手中的皮鞭便会抽在他们的背上。
空中弥漫着汗渍的咸腥和浓烈的铜锈味,李良立于石窟前的高台上,背着手满意地看着眼前壮观的场景,嗫嚅着说。
“就快成了。钦天监那边也万事俱备,只差妖王了。”
从石窟中出来后,温堇禾像蔫掉的枯叶,始终耷拉着神色。
她不解父亲为何也参与其中?
若他是帮凶,那道圣旨便是卸磨杀驴。
可他若不是帮凶
那就更说不通了,一切眼见为实。
他与李良一起看着那口炼妖鼎建成,而一年后妖鬼却祸乱人间,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会生出如此大的变故?
裴因从园圃中取来无根水,放于白日之下,唤温堇禾来看。
可温堇禾却始终声色淡淡,僵直地看向前方,突然提起他腰间的玉佩。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玉佩一事吗?他们大肆捉妖,放入鼎中炼化,而后做成法器。”
“你的玉佩便是如此炼就的。”
此话落下,碗中无根水忽的无风起波澜。
二人低头看去,只见水影中浮现出萧如琢的身影,在他面前屹立座巍峨的寺庙。
而那座寺庙正是虚云修行之地,万福寺。
微风渐起,水面褶皱愈显。
就在此时,倒影在水中的萧如琢,蓦地回头望向了他们。
第33章 傩面尸(10)
寻到萧如琢的踪迹后,二人决定即刻启程。
温堇禾为了不令人生疑,回府后装作生了邪病,说要去万福寺修行一段时日。
顺理成章的,二人一路疾行赶至万福寺,果然在庙中见到了萧如琢。
萧如琢见到他们后并不惊讶,仿若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到来。
这才得知,撰写话本的确实是萧如琢,而他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来此地寻根治圣上咳疾的秘药。
而这个秘药早在九年前的那场大火中焚烧殆尽。
“莫要担心,待找到秘药便可回去。”萧如琢的思绪逐渐收回,重又抽出手边的药典秘籍,低头对着温堇禾温声说道。
“可师父,你的话本为何会出现在靳方夷的书案上?”温堇禾蹙眉,事态或许并不像他们想得如此简单。
萧如琢闻言一凛,暗道大事不妙,一时疏忽竟中了靳方夷的计。
好一招请君入瓮。
他回首望了眼堆成小山的药典,眼下秘药已然顾不得找寻,当务之急是先把他们二人送出此处,以免夜长梦多。
就在萧如琢起念施法时,身旁的事物犹如山岳崩颓,洪水般朝他们涌来,三人骤然陷入无尽的混沌。
待温堇禾重新醒来时,顿感头痛欲裂,浑身燥热犹如炙烤一般,整个人如困蒸笼。
她挣扎着撑开眼皮,眼前像是蒙上一层雾。不适感令她再次阖上了眼眸,恍惚间一股熟悉又陌生之感涌上心头。
方才扫过一旁桌上的纸鸢,模样像极了小时自己颇为喜爱的那只。
若非陷在梦中,她真要以为此处就是薄府了。
蓦地,她陡然睁开双眼,整个人像被铜锣敲醒般,莫大的恐慌浇头盖过全身,背后瞬间爬上一层冷汗。
眼前无比清晰,温堇禾掀开被褥,扭头扫向榻外,只觉四周事物恍惚变大了一圈。
而唯一不变的,一次次将她困于其中的,便是九年前的薄府。
她翻身下床,眉间愁云笼罩。温堇禾深知他们着了靳方夷的道,未能逃出话本不说,眼下又陷入了这层幻梦。
正思忖对策之际,忽而低头看到自己的双脚竟变得肉嘟嘟,在床沿边晃荡,始终够不到地底。
温堇禾心中不免咯噔,赶忙跳下榻,跌跌撞撞奔向妆奁台,拿起铜镜一看。
果不其然,只见镜中少女粉扑扑的脸颊,像只毛茸茸的桃子。
是她九年前的模样。
该死!
她暗骂一声,光脚飞奔而出,推门便见藏春一脸的讶异,见她像只牛犊般横冲出寝房,惊得忙倒退几步。
见是熟人,温堇禾一把抓住藏春的手,开口便是糯生生的语调,她有些不适,哽了一瞬,接着问道。
“如今是景泰十十三年?”
“是景泰十三年,小姐。”藏春疑惑,抬起手背覆上温堇禾的额头,“小姐难不成风寒旧疾复作,怎的烧糊涂了?”
说着便要禀报老爷去请大夫。
“无妨,不过一场噩梦作祟,缓缓便好了。”
温堇禾赶忙阻止,余光却瞥见院中假山后藏着一束蓬松的尾巴。
黄澄澄的栗鼠凑头朝她窥来,眼中闪过霎时精明。
又是那只栗鼠。
温堇禾顿觉毛骨悚然,四周像是吊满了眼睛,无孔不入窥视着她。
她浑身一僵,尚未反应过来双脚就已追了上去。
可那栗鼠跑得太快,眨眼间便不见了踪迹。
温堇禾拖着尚且年幼的身体,眼睁睁看着栗鼠消失于高墙之上。她急得直干呕,没留神绊倒在地。
藏春见状,忙上前扶起温堇禾。
而温堇禾始终瘫坐在地,直愣愣地望着栗鼠远去的方向,口中嗫嚅,像是中了邪。
糟了,全糟了。
自己的身份怕是早已暴露,一切皆是靳方夷设的局。
一切全完了。
藏春见自家小姐呆滞的模样,顿时被骇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抚过温堇禾的背,轻声安抚道:“小姐莫怕,究竟发生何事?”
“爹爹呢,爹爹在哪?”
温堇禾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陡然回过神,紧紧攥着藏春的衣袖,声音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