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当捉妖师_春崎【完结+番外】(54)

  万万不可坐以待毙,他想。

  俄顷,他盘坐于榻上,试图调动内力搜寻藏在他体内的傀儡丝,可宛若大海捞针。

  不知过了多久,榻边烛火也已消磨殆尽,恍惚间,裴因忽而感到体内有股力量翻涌,不断撕扯他的腹脏,他猛然睁眼,眼前却蒙着一层黑雾,无法看得真切。

  整个人如堕深渊,旋即闷头昏倒在榻上。

  待他再次醒来时,他惊觉自己躺在郡王府前的那条街上,四周空荡荡,杳无人烟,处处透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裴因站起身,不知何时自己竟着一身喜服,街边也挂满了红幡,而在长街的尽头无端悬着一座喜轿。

  他定睛看去,只见温堇禾一袭红衣端坐在里面,朝着他笑。

  那温软的笑意驱使着他朝温堇禾走去,带着莫大震颤的欢喜,他轻轻抚上了她的脸。

  今日的她比往日还要美,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柔情。

  他情难自抑,附身吻上了她的唇。

  可就在那瞬间,裴因忽感全身的皮肉被揪扯起来,窒息感倏然而至,自后背长出簌簌黑线捆绑着他的双臂将他拉远。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衣逐渐消散在浓雾中,忍不住高喊阿禾。

  身后的黑线愈勒愈紧,钳制住他的四肢动弹不得。裴因疯狂挣扎,黑线无孔不入钻入他的身体,恍惚间将他的魂魄剥离。

  身旁雾气越来越浓,余光瞥向四周,他看到一颗惨白的头颅自头顶吊下,滴溜溜转着圈。

  那是徐青屏的脸。

  黑线犹如蛆虫,自徐青屏的口中,眼中喷涌而出,将裴因的头颅死死裹住,不留丝毫缝隙。

  他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消失,朦胧中他仿若听到温堇禾冷静的声音,她说。

  “裴因,握紧你的剑。”

  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裴因一把挣脱束缚,掏出腰间的短剑,猛然向自己手臂上划去。

  刺痛感逼醒了他,睁眼发觉自己正蜷缩在榻上,手中紧握着短剑,左臂上有道极深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

  裴因坐起身,小臂痛到发麻,他颤抖着手抚上胸口,心一横抬手划开一道口子。

  果然如他所料,并未有鲜血流出。

  他想接着向里摸去,犹豫片刻终究收回了手。缓了许久,裴因望向床头的油灯,灯油快要干涸,火苗奄奄一息。

  微弱的烛火倒映在他的眼底,他敛下眼眸,将油灯靠近胸口。

  猝不及防间,他感到体内有东西收缩,腹脏里片刻痉挛,他死死攥住榻沿,额角青筋凸起,冷汗滴落而下。

  良久,他将油灯搁下,长舒一口气摸向胸口。只觉那处凹下一块,刀口边缘也已发焦,粗糙犹如干草。

  裴因将伤口包扎好,在床前静默片刻后,抬眸望向门外,眸中已尽是笃定。

  他悄悄出门,离去之前回头望了眼温堇禾的厢房。

  灯已熄灭,黑胧胧的却在静谧的夜中令人安心。

  第二日温堇禾起了个大早,见裴因的卧房大门紧闭,便悄然翻墙而出,一路直向萧如琢的府邸。

  自那日朝堂之上自请去官后,萧如琢便蜗居在府中,逍遥自在。

  “师父,徒儿有一事相求。”温堇禾火急火燎直奔茶室,果不其然,这个时辰萧如琢定在饮茶。

  萧如琢掀了掀眼皮,平日里温堇禾从不会这般同他讲话,除非所求之事万分急切。

  “可有什么法子除掉体内的傀儡丝?”温堇禾气喘吁吁。

  “别无他法。”萧如琢为她舀了盏新茶,推给她。

  简短的四个字宛若当头一棒,温堇禾紧咬下唇,不愿承认。

  “只有等死的份儿?”

  “何不亲自去问傀儡妖?”萧如琢气定神闲。

  此话一出,温堇禾眯了眯眼,心中有了猜忌却不愿相信。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一步了?”

  萧如琢听后只是笑笑,并未言语。

  “秋狝那日裴因的短剑为何会突然无用,也是师父的手笔?”

  见他置身事外的模样,温堇禾气极反笑,一口气堵在胸前,不免有些口不择言。

  “若我说是,你会怪我吗?”

  萧如琢搁下茶盏,凝望着温堇禾。

  温堇禾不语,她不知如何回答,心中早已是一团乱麻。

  可萧如琢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怨愤与不解,他从未见过温堇禾的这种眼神。

  这是第一次。

  二人虽近在咫尺,可萧如琢却觉得他们从未相隔如此之远。

  “抱歉。”他苦笑一声,摇摇头,“裴因不会有事,你且相信师父。”

  温堇禾虽心中担忧不减,可听他这般说,却也放下一半的心,见旁的他也不肯透露什么,便不再浪费时间,转身就走。

  在走出茶室前,她听到萧如琢对她的嘱咐。

  “保护好自己,往后只会如履薄冰。”

  这些话她听过无数次,可她早已不是孩子,也无需这些叮咛。

  温堇禾并没有在意,直至翻墙而出时,忽而想起方才师父所言,言语中总觉有些别扭。

  她无奈叹了口气,摇摇头,并未细究转身翻墙而出。

  甫一落地,却看到裴因倚在墙角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她跳下墙,拍拍衣角的浮尘,走到他面前仰头问道。

  “你怎么来了?”温堇禾很是奇怪,“如今师父仍有嫌疑,你身为按察使贸然前来怕是对你我都不好。”

  裴因并未言语,只是一味凝望着她。

  今早醒来见她不在房中,便猜到她会来此处,于是想也不想就跟到了这里。

  他只是害怕,害怕不知何时他就会迷失心智,害怕下一瞬就永远见不到他的心之所想,心之所念。

  望着她喋喋不休的小嘴,裴因轻笑一声,向前一步环抱住她,将头深埋在她肩颈蹭了蹭,闷声委屈道。

  “阿禾,我疼”

  “去给我换药,好不好。”

  第45章 傀儡戏(10)

  明月楼,二楼雅间。

  透过半扇雕花木窗,听得台下锣鼓震天响,咿咿呀呀的戏腔余音绕梁。

  窗边一男人独坐,歪头假寐,手指轻叩覆在左眼的铜制眼罩,微阖的右眼缓缓掀起一条缝,目光沉沉投向下方。

  台下老生悲恸而哭,他端起茶盏轻摇几下,仰头饮尽杯中茶,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靳司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惠班主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脸上霎时堆起谄笑,抬抬手示意小厮们出去。

  靳方夷懒洋洋收回目光,并未理会惠班主。

  惠晓见他不咸不淡的模样,并不气恼,笑着坐在靳方夷一旁的檀木椅上。

  “照靳司使所言,皆已按计划而行。”她手中轻摇的团扇顿住,扭头看向靳方夷的左脸,冰冷的眼罩遮掩住他眼底的情绪,无法看穿他的内心,“靳司使何时可兑现承诺?”

  “急什么?”靳方夷微微仰头,扫过台上围剿忠臣的戏码,冷笑道,“好戏将将开场。”

  惠班主捋过耳畔的一缕秀发,靠在椅背上瞥向靳方夷,阴阳怪气道,“靳司使倒是不急,把自己摘得干净,我可是暴露了身份。”

  “你们人总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惠班主轻哼一声,未敢发作,只得躲在背后斜眼剜他,“莫要让我失望,靳司使。”

  靳方夷转了转古玉扳指,并未接惠班主的话茬,而是扭过头看向她轻蔑一笑。

  “你们傀儡妖一族,可知出了你这么个叛徒?”

  惠班主看懂了他眼底的轻视,也不气恼,只是用扇骨敲了敲鼻头,反问道。

  “怎么,想像人一般过活就是叛徒了吗?”

  她们傀儡妖一族终生寄身于戏班之中,她自小便渴望为人却又无法成人,直至前段时间这位镇妖司使突然找到她,告诉她可以助她褪去妖身,成为真正的人。

  只是有一点,她要帮他做一件事。

  那便是杀人。

  惠晓始终看不透这位镇妖司使的意图,看似朗润温和,实则奸诈阴邪,她想要的东西,不见得那么容易到手。

  她也算在这世俗浸淫多年,算不上油滑却也不傻,方才靳方夷那般分明未将她的事放在心上。

  若不出她所料,待她毫无利用价值后,她便是靳方夷最先弃如敝履的棋子。

  思及至此,惠班主长吸一口气,打定主意说道。

  “若靳司使未能达成我愿,我自有办法让你身败名裂。”她附身凑近靳方夷低声而语,“堂堂镇妖司使竟与妖物勾结,沈如璋一案也少不了靳司使的助推,桩桩件件,若闹到满城风雨,不知镇妖司使可否承受得来?”

  靳方夷看着逼近的惠班主,紧盯着她斜向一旁的双眼,唇边扬起一抹大权在握的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

  良久,他绕过惠班主起身朝窗边走去,看着台上浓妆艳抹的戏子,仍旧答非所问。

  “你若要灭口我不做纠缠,但温堇禾的命得给我留着。”他眯了眯眼,抬手抚过眉梢,指尖顺着眼罩而下,眼底迸出浓烈的恨意与玩味,“她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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