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是我”
“莫要说些有的没的,先活着出去。”温堇禾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打断他的话。
裴因凝望着她的脸蓦地笑了,抬手抚上她的耳畔,将杂乱的鬓发掖到耳后,轻声安抚道。
“阿禾我不是说过吗,我有办法。”
说罢他扭头看向重重傀儡丝外的惠班主,脑中回想起那日萧如琢同他说的话。
“唯有引入己身——”
唯有引入己身,他在心中默默念到。
那晚他冒昧去见了萧如琢,想要寻得制服傀儡妖的法门。
萧如琢告诉他,唯有将傀儡妖的本体引入己身,之后如何制服他自有法子。
裴因想也不想便应下了,他仍记得萧如琢看向他的眼神,有震惊,有欣慰,还有半分怅然。
他听到他说,即使有死的可能,也不怕?
他笑着摇摇头,比起死亡,他更怕阿禾受到伤害。
裴因阖了阖眼,咽下喉头的咸腥,凝望着温堇禾一字一顿地说。
“阿禾,若有幸活下来,我有话同你说。”
说罢便抓起身旁的短剑一把捅入心口,搅动几番勾出一道带血的傀儡丝,接着又从袖口掏出一张画好的血符。
他将符咒缠绕在上面,连带着傀儡丝顿时燃起幽蓝的火焰。
望着这一连串的动作,温堇禾愣在了原地,死死盯着那道血符,上面分明是师父的笔迹。
她怔愣地看向裴因,颤抖着抚上他的臂膀,嗫嚅着说。
“裴因,你——”
幽蓝火焰灼烧着傀儡丝,倏忽之间便烧至焦黑,蜷曲着妄图躲进裴因的胸口。
他咬紧牙关将傀儡丝扯出,只听得惠班主痛苦的呻吟,接着应声倒地。
温堇禾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到裴因挣脱开她的手,握紧短剑劈开傀儡丝,势如破竹般冲向惠班主,一剑插入了她的胸口。
她眼睁睁看着四周的傀儡丝簌簌掉落,仿若凋敝的落叶。
惠班主一动不动瘫软在地,自胸口探出一截油光发亮的黑发,朝四周张望。
那便是傀儡妖的本体!
温堇禾一惊,抬手默念归墟咒,可寻常捉妖的咒术却不曾对她起效。
她眼睁睁看着那截傀儡丝悉数钻入裴因的体内,瞬间疯了似的狂奔他而去,甫一下台,脚下一软便跪倒在他身旁。
纵然跑得再快,可为时晚矣,傀儡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皮肉上扎根,身上瞬间爬满阴气森森的黑线。
温堇禾不停晃动着裴因,握紧他的手,感到逐渐变得冰冷。
她颤抖着扒开他的眼皮,不见眼白,只有黑黢黢一片,胸口处的伤口也逐渐被傀儡丝遍布,犹如蛆虫般蔓延全身。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裴因口中的法子究竟是何,她拍拍他的脸,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滴落在他的眼睫上,仿若挂着一层寒霜。
温堇禾抽噎着扶起裴因,单手画符试图抽离嵌入他体内的傀儡妖,可无济于事。
良久,她将裴因轻轻搁在地上,垂眸望向他,轻声呢喃。
“裴因,你骗我。”
“你要知道,我这人平生最讨厌的便是谎言。”
话音落下,她反握刀柄,义无反顾地捅向心口。
剔骨的痛意骤然袭来,温堇禾咬紧牙关,连刀带血一并拔出。
方才只扫过一眼,那血符上画的正是归墟咒。
若她猜的不错,若想制服傀儡妖,须得用人身来封印住妖身,再用归墟咒压制,方得暂时封印住傀儡妖。
她颤抖着蘸取胸前的血,在符纸上飞快画好归墟咒,贴在胸前,忍痛看向裴因。
或许师父赠他咒时便是这般同他说的。只是,封印妖身的不该是他。他并无术法傍身,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
无论如何,都该由她来了结。
温堇禾低声念咒,掌心瞬间燃起符火,她将火苗凑到裴因腹间,硬逼着傀儡丝涌到他的心口。
尽管隔着身体,傀儡丝仍对符火避如蛇蝎,不多时便顺着胸口爬出。
她眼疾手快,飞速用短刃挑起傀儡丝,埋入自己胸口。
就在触碰到傀儡丝之时,指尖恰好碰到了裴因的心头血,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地。
傀儡丝从裴因体内簌簌钻入到她的胸口,二人躺在一起,鲜血浸染黝黑的傀儡丝,长长一条仿若红绸。
温堇禾再一睁眼时只见红彤彤一片。
耳边锣鼓喧天,夹杂着鼎沸的哄闹声,吵得她额角突突直疼。
她谨慎地抬手,捏起盖在她头顶的布帕。
滑腻腻的触感袭来,这是长安城里上好的绸缎料子,边角缀着流苏,像是宫中的绣娘赶制出来的模样。
这是喜帕?
温堇禾怔愣了一瞬,只觉匪夷所思,刚想扯掉喜帕,就听到不远处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阿禾,我来。”
她忽的停住了手,那是裴因的声音,她从未听过他如此欢喜的声音,甚至连尾音也微微上扬。
转瞬间,她忆起在昏迷前曾碰到过他的心头血。
温堇禾低头看向指尖,顿时心如擂鼓。
或许,眼前这一切并非幻境,而是她与裴因真实的未来。
透过晃动的喜帕,温堇禾稍稍抬眸,一双绣金皂靴停在她面前,恍然间她好似闻到了裴因身上独有的青竹气息。
温和,却又清冽。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见一柄玉如意自喜帕之下缓缓递了过来。
喜帕被一寸寸挑起,温堇禾怔怔地望着一袭红衣的裴因。
不知是吃醉酒的缘故,又或是被红幡映得满面通红,裴因笑眼弯弯地凝望着她,低声轻唤。
“阿禾”
就在此时,温堇禾忽而听到一阵尖锐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眼前种种瞬间化为乌有,四周是刺眼的白。
笑盈盈的裴因逐渐消散,只留下昏厥在一旁的裴因,尚存一缕虚弱的呼吸。
“二人当真是情比金坚。”惠班主自远处现身,鼓着掌朝温堇禾走来。
温堇禾冷眼看向她,向前迈步的同时,脚底无端泛起层层涟漪,如同踏在水波之中。
“这是何处?”她稍稍抬脚,后退一步。
“我已在你体内,换句话说,这里是你的识海。”惠班主哂笑一声,斜眼紧盯着温堇禾的耳廓说道,“你我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会不会死我不知道。”温堇禾听后不禁嗤笑,“但我,绝不会死在你的手里。”
见温堇禾丝毫不惧,惠班主有些讶异,如牵动皮影般滞涩地歪了歪头。
“姓徐的那厮死状惨不忍睹,还有这位郡王殿下,也已不省人事。”
说罢,朝裴因抬了抬下巴,“你说,你如何幸免?”
温堇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裴因,抿了抿唇敛去眼底的担忧,转头朝她冷哼一声。
“惠班主手眼通天,应该知道我师父是谁。”
她虽不知如何剔除体内的傀儡丝,但她相信师父。
那日在萧府,师父曾说过裴因不会有事,她深信不疑。
识得师父以来,他从未食言。
温堇禾长吸一口气,朝惠班主挑眉问道。
“你觉得你的能耐可胜过他?”
“再者,我不知你与靳方夷作了何种交易,但我敢笃定,这笔交易绝不可能做成。”未等惠班主开口,温堇禾抢先道,“不管这次你我谁输谁赢,你都逃不出靳方夷的手掌心。”
“待此案一了,他就会把你抓入镇妖司的地牢,届时再把你关进炼妖鼎。”温堇禾语速极快,丝毫不给惠班主反应的机会,“炼妖鼎的滋味,我想,就算你不曾尝过,你的家人恐怕也”
“闭嘴!”
温堇禾一番话似乎勾起了她的往事,惠班主目眦尽裂,骤然暴起。
她瞬间化作数万根傀儡丝,扎根在温堇禾的识海,向上攀援缠绕成一棵参天古树,延伸而出的枝丫飞速朝温堇禾刺去。
温堇禾翻身躲过傀儡丝的攻势,双手虚空画符,口中默念归墟咒,身前霎时张开一张金色的符网抵挡住狰狞而来的傀儡丝。
“若是你我合作,我或许可以救你一命。”
她抬眸望向早已妖化的惠班主,唇边勾起一抹笃定的笑。
“你如何救我,又怎能救得了我?”
惠班主狂怒,傀儡丝顷刻之间遮天蔽日,原本透亮刺白的识海骤然如堕地狱。
温堇禾忽感体内脏腑皆被揉搓似的,翻涌搅动的痛楚传遍四肢百骸。
她紧咬牙关,抬手使出一招金光咒护体,可齿缝间早已溢出浓烈的铁锈味,一口淤血猛然喷出。
“你且信我。”
温堇禾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余光不断搜寻她的弱点,试图找到突破口。
可惠班主的攻势愈来愈大,温堇禾气力逐渐不支,就在倒下去的前一刻,她看到腕骨上师父送的那串红玉玛瑙倏然闪过一道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