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发生何事了?”
温堇禾抬手与他碰杯,端着脸颊好整以暇望着他,眸中无半分事发突然的慌乱。
裴因浅啄了口酒,稍稍润下喉,见她一脸泰然自若的模样,便开口道。
“我想,你对那些毁谤之言多少有些耳闻。”
温堇禾点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自那些高僧方士入京后,城内便兴起扰乱民心的谣言。”裴因缓缓而道,“传闻祭天大典之日,便是妖邪现身之时。”
“藏在暗处的夜磨子终于蠢蠢欲动了。”温堇禾嗤笑一声,她早该料到靳方夷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不止如此。”裴因转身朝向温堇禾,神色肃然,“谣言散布之广,传播之深远超我们所想,如今已到了大肆盗印话本的地步,而在那些禁书中提到了九年前妖鬼祸乱的真相。”
温堇禾莫名觉得有些不妙,这些毁谤之言来势汹汹,看似是朝师父而来,可听这言语中的走势,倒并非她心中所想。
“大肆敛妖为真,炼妖也是真,只是禁书中将罪魁祸首污蔑为薄氏一脉。”
裴因凝望着温堇禾欲言又止,今日查抄禁书时,看到上面的字字句句直指温堇禾的亲故,只觉心疼。
他顺藤摸瓜一路查抄至榷场,可当直抵盗印的老巢时,早已人走茶凉,不见踪影。
“如今坊间皆传闻,薄氏一脉是一切罪恶的源头,如此便不奇怪为何九年前将薄氏满门抄斩。”裴因蹙了蹙眉,抬手覆上温堇禾的手,张了张嘴只觉方才的话太过残忍,“而且,还提到了你。”
“靳方夷的手笔,一贯上不了台面。”温堇禾讥诮一笑,摇摇头,“说吧,上面如何编排我的?”
“说薄氏有一女,九年前侥幸逃脱,如今人就在长安。”
说罢,裴因心中泛起莫名的恐慌,他紧握住温堇禾的手,言语恳切。
“此事来势汹汹,或许背后不止靳方夷一人,可不管他们是谁,都是想将你逼入绝处。”他朝温堇禾挪了半寸,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说,“不若,我先将你送出城,待风头过去,再将你接回来。”
听过此话,温堇禾摇摇头,只说了句。
“我不会叛逃。”
裴因喉中哽塞,他料到温堇禾会这般说,欲想再次劝诫,就听到她笃定坚决的声音。
“裴因,这本是我该面对的。再者说,我并非随风俯仰的蒲草,而是遮云蔽日的青松,不管如何我都不会生怯。”
“可是我”裴因仍想开口,却看到温堇禾炯然的眸光,倒逼得他咽下了话头。
他听到她接着说,“还有,我不会允许那群鼠辈如此污蔑我的亲人。若换做是你,我想你也会做出与我同样的选择。”
听罢此话,裴因愣在原地,虽是无奈,可不得不承认。
温堇禾所言不错,若是他面临这种抉择,他也绝不会叛逃。
如此说来,他又有何身份逼迫她逃避呢?
“之后定是险象环生,伏机四布。”裴因颇为无奈,掐了掐她的指尖,板着脸佯装起来,“你且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冒险。”
这次温堇禾倒是爽快地点了点头,只是余光忽而瞥见他腰间空空如也,不免纳罕。
“今日倒是奇怪,怎的把玉佩摘了?”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难以启齿。沉默良久,裴因终究说道。
“碎了。我亲手摔碎的,在母亲面前。”
只此一句,温堇禾便已了然。
那玉佩乃是集万千妖力所化,是萃着千百无辜小妖的骨血炼就的宝物,加之又是亲母所赠,对于一个生于皇家,规行矩步之人来说,着实是折磨,如此碎了也好。
“不是你的错,莫要因此事羞愧。”温堇禾举过酒盏,同他手边的酒壶相碰。
裴因仰头深闷一口酒,辛辣感滚过喉头。
他知晓母亲牵挂他的安危,可朝野如渊,本就独身若芥。
自他降生于世,便无法独善其身,而当山河欲将倾颓之际,自然也不可束手就擒。
“阿禾,倘若行至末路,你发觉背后空无一人,该当如何?”裴因喃喃而语。
“不会有那一天。”温堇禾蓦地朝裴因粲然一笑,“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望着她灿若星辰的眉眼,裴因只觉将将咽下的烈酒烧得他全身滚烫。
他想,阿禾或许说错了一件事。
方才她说这酒抵不过崇玄馆的三勒浆,可他却觉得,今日这酒,较之那日还要美味。
仅仅啄了几口,就教人想醉。
借着微薄的醉意,裴因大着胆子又朝温堇禾挪过几寸,二人紧紧相依,熟悉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混着清冽的酒意。
他侧头托腮,弯着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温堇禾,只见她从袖中掏出张空白符纸,朝他挑眉一笑。
“伸手。”
裴因有些疑惑,可还是听话地伸出了手,他听到温堇禾轻声说。
“你的护身符既然没了,我便送你个新的。”
她掸了掸那空白符纸,迎着如绡的月色,抬手指向眉间,一道幽幽的灵光闪过,霎时间便附着到符纸之上。
此符咒与寻常符咒不同,若是将种灵符根植到两人身体中,即便二人天各一方,其中一人受伤,另外一人亦可感受到。
种灵种灵,便是将二人的灵魂交融一处,永不分离。
正说着,便要撸起他的袖子,未等掀开就被裴因一把攥住,死死按着她的手不让她往上一寸。
温堇禾蹙眉,抬眼见他神色惶急,随即眯了眯眼,敏锐地察觉到衣袖之下藏着不可令她知晓的秘密。
“撒开。”她绷直嘴角,直视裴因。
她的目光过于冷冽,裴因终究拗不过她,松开了手。
温堇禾瞥了他一眼,猛地撸起衣袖,入目便见道道划痕,触目惊心。
数十条瘢痕如同骇人的蜈蚣般遍布在他的小臂,有些甚至还未结痂,渗着丝丝血迹。
“这是什么?”
温堇禾小心翼翼抚上伤痕,满眼心疼。
“无意之中伤的,不妨事。”裴因眼神飘忽,有种被发觉的无措,试探着用力抽回手臂。
不过事与愿违,温堇禾拉住他手肘,嗔怪道。
“你当我傻吗?”
裴因凝眸望去,只见她眉眼是化不开的忧色,一时间悸动如潮水般涌来,盖过他被发现的无措,却又不知何以言表。
“为了保持清醒。”他摇摇头,轻笑一声,“当初傀儡丝入体,我怕哪日自己会失去神智,伤到你,才用这法子提醒自己。”
“所以这伤你就准备这般掩过去?”
温堇禾气急,略带愠意剜了他一眼,拉过他另一只小臂,将种灵符根植入体。
一道碎金色的脉络顺着温堇禾的指尖连到裴因的筋脉之中,宛若两心绾作同心结。
她从袖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剜出一块覆在他的伤口上,问道。
“若你终究失了神志,将我杀害,岂不是白白受伤?”
“不会的,在此之前我便会自我了断。”裴因正色道,言语中是毋庸置疑的笃定。
温堇禾猛然抬头,与他四目相撞。
双眸澄澈如常,粼粼月光落入他的眼底,虽静若渊潭,可隐隐浮动着水光。
她亲耳听到裴因沉静的声音,尾音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阿禾,那日你问我想说什么。我想说的是——”裴因又近了几寸,二人仅仅有半掌的距离,垂眸可见她面颊上的细小茸毛,他屏住呼吸轻声说,“我心悦你。”
他凝望着温堇禾的双眸,缓缓而道。
“见你第一眼便觉得特别,你聪慧果敢敏锐冷静,虽离经叛道,嘴上冷硬,可我知道你的心始终是热的,软的。你在时我总抑制不住看你,靠近你,你不在时我心心念念全是你。”
“或许这些话为时尚早,可我愿用余生来证明,我裴因此生只属于温堇禾一人,我这辈子早就非你不可了。”
他深吸一口气,扑鼻而来的是温堇禾身上幽微的青竹气息和浓烈而醉人的酒香。
可此时此刻,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你愿意相信我吗,阿禾?”
温堇禾有些怔然,掺着酒意的字字句句挤进她的脑海,捶捣得她的心莫名膨胀,几近窒息。
可她眼下只想做一件事。
未等思忖,她猛然揪过裴因的衣领,吻上他的唇边。
时间仿若凝滞,二人就这般怔愣半刻。
宛若溺水的人重又找回了气息,温堇禾恍然回神,只觉耳尖滚烫,蓦地松开了手。
裴因不给她反悔的机会,一把搂过她的腰,缓缓凑到唇边,垂眸见她长睫微颤紧闭双眼。
他也缓缓闭上了眼,吻了上去。
将将饮过酒,二人交缠的呼吸中仍带着酒气的甜香。
裴因试探着伸出舌尖,舔过她唇边的酒渍,激得她浑身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