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招连环套。”裴因包扎好伤口,依旧冷脸道,“如今你薄氏遗孤的身份暴露,只能先在这里委屈一段时间。”
“有裴按察使坐镇,我怎会委屈?”温堇禾轻笑,朝裴因挑了挑眉。
见她这副模样,裴因气闷,曲起两指弹了弹她的额头,无奈道。
“若此事发酵,你觉得以我之力还能护住你吗?”
温堇禾仍旧不以为意,抬手揉搓他的耳垂,仰头在他眉心痣上啄了一口,轻声说。
“我信你。”
裴因顿时怔愣在原地,颤动的双眸对上她满含笑意的眼神,不自觉地,从脖颈处向上如煮熟的虾一般蹿红。
直到他感到空气也变得燥热,胸前起伏不定,想要抽身却被温堇禾一把拉了回来。
她朝他招招手,唤他附耳过来。
像是中了蛊,裴因随即俯身,耳廓似有若无贴到她的唇边,听到她低声说。
“祭坛之下有鬼,去找师父。”
.
祭坛之下一道暗门轰然打开,虚云自门外缓步走来。
扑鼻而来的腐败咸腥味道让他不经意皱了皱眉,暗室藏在祭坛之下,昏黑如晦,仅有几盏微弱的烛光摇曳。
他耸了耸鼻尖,扫过暗室中间的法坛,那是数百人堆砌成的一座巨大的、蠕动的山。
密密麻麻的人叠在一起,男人,女人,老人,甚至依稀可见孩童瘦小的轮廓,像是随意丢弃的布偶。
各各衣衫褴褛,面色灰败,深陷的眼睛好似蒙尘,映不出半分活人的意味,没有挣扎,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恐惧,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可他们虽瘦若枯槁,却仍存着微弱的呼吸,唯有法坛之外的几盏烛灯昭示着他们的生命。
仅靠着快要干涸的灯油燃烧,好似风中残烛。
他们自然不能死,一切还需等到祭天大典之时,献祭给伟大的,精巧的阵法之中。
靳方夷负手而立,仰头欣赏这座活人山。
“阿弥陀佛。”
虚云走到靳方夷身后,双手合十,闭眼祈祷。
“贫僧一时不知,靳大人究竟可有能力助贫僧夺得妖王之力?”虚云转过身,似乎故意不去瞧那座人山。
靳方夷侧过身,右眼隐于黑暗中,微不可察闪过一丝杀意。
“高僧此言何意?”
“那晚祭坛之上,若不是贫僧发觉温施主的踪迹,如今大计则毁,何来共赢一说?”
虚云不疾不徐,一脸淡漠。
“你可知杀了李茂,再在偌大的京中寻到八字相合的男人有多难?”靳方夷觑了虚云一眼,转过脸看向活人山,“眼下风声愈紧,稍有不慎便是你我都会搭进去。”
“这是靳大人的事,与贫僧无关。”虚云手持念珠,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笃定,“贫僧只知,助靳大人成其大业后,贫僧会得到本该拥有的东西。”
“哪怕是抢,也终究会得到。”
第54章 人间几阙(7)
陛下的圣体每况愈下,今日早朝并未听政,而是由嘉和长公主代为临朝。
因着李茂一案牵扯出九年前薄氏灭门,原薄氏嫡女薄矜,化名温堇禾当街蓄谋杀人。
本为欺君之罪,又加之谋害之名,朝中老臣便顺水推舟,将荧惑守心的传言扣在她身上。
扬言温堇禾的出现动了国之根基,使得妖邪乱世,其罪当诛。
前些时日的傀儡妖一案也需重新审理,自然萧如琢便也脱不了干系。
身为薄氏罪女的师父,二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乃大徽之困蠹,之积弊。
同样,坊间薄氏余孽归京复仇的话本仅仅七日便闹得沸沸扬扬,传闻近日失踪人口皆与妖女有关,其师父利用国师的身份把持朝政,徒弟于朝外作恶,要将大徽山河倾覆。
于是今日裴因一早点卯,就在按察司门前看到了乌泱泱跪拜的人群。
不知从哪来的民众,三拜九叩乞求处死妖女。
裴因紧蹙眉头,阖了阖眼。
靳方夷当真是织了张密不透风的网,连只麻蝇也飞不出去。
七日来,他寝不聊寐,为温堇禾脱罪搜集人证、物证,找来数个仵作验尸,却得出李茂的致死伤是由短刀贯穿而死,恰好与因何刀的刀口吻合。
至于人证,他走访了凶案街巷的每家每户,不约而同的,皆亲眼看到温堇禾当街杀人。
他站在人群背后,望着黑压压匍匐在地的百姓,只觉憋闷到无法喘息。
不知站了多久,眼睫忽而蒙上一层白雾,冰凉的触感席卷他的眼底,他抬手蹭了蹭眼皮,抬头只见稀疏雪花纷乱而下。
才将将十月,就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裴因伸手接过雪花,甫一落在掌心就化为冷霜。
按察司地牢经年潮湿,一入冬更是冷到刺骨。这几日虽每每入夜后去看她,见她面色红润依旧,可牢狱终究不敌外面,干草之下是虫鼠肆虐。
他绷紧下颚,强咽下喉头哽塞,拢紧手掌,转身吩咐余旧入宫面圣。
待裴因行至宣室殿,殿前已大雪铺陈,缟素银霜。
内侍候在门外许久,见裴因的身影,忙上前迎他。
“奴才给郡王殿下请安。”内侍面露难色,弯腰挡在裴因身前,“陛下吩咐奴才在此候着殿下,陛下说,今日不会见殿下的。”
“若本王偏要见呢?”裴因并未停住脚步,冒着风雪闷头向前。
“陛下还留给殿下一句话。”内侍抬高声音,拦住了裴因的去路,“欺君之罪,当诛。”
话音刚落,裴因顿住脚步,转头一瞬不瞬盯着内侍。
须臾后撩袍直直跪了下去,内侍见状忙劝诫莫要白费功夫,陛下说不见便是不见。
可他仍旧执拗地跪在殿前,直视紧闭的殿门,不发一言。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低垂的天色仿若要压垮宫阙的穹隆。
不知过了多久,裴因的身上便落满银白,眼睫上也覆了一层薄雪,稍稍眨眼,白雪便簌簌抖落。
萧如琢一身绯色官袍自宫道而来,行至裴因身旁时微睨了一眼,脚步却不曾停留。
内侍受命领他进殿,转身之时望了眼裴因,见他仍跪在殿前宛若尊雕像,无奈地摇了摇头。
雪愈下愈大,大到分不清天地。
裴因不知跪了多久,也不知萧如琢进去了多久,他只觉膝骨处锥刺难耐,寒意透骨入髓。
直至殿门被缓缓打开,裴因略微抬眸,见萧如琢官帽已然褪下,眼睑骤然跳动几下,心头顿时乌云密布。
他盯着萧如琢的脚步,漆黑的靴底沾满簌簌白雪,衣摆却不曾沾染半分尘泥。
直至走到他身旁时,蓦地站定一瞬,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带她走,尽快。”
彼时温堇禾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听到地牢石门轰然打开,心头一喜,随即起身上前。
期待的脸未曾见到,却看到一张熟悉且厌恶的脸。
虽噙着笑意,可那双独眼却深如寒潭,像条毒蛇般阴冷。
靳方夷就这般堂而皇之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镇妖司吏,而按察司的守门狱卒被无形的手掐住脖颈,硬生生提到空中拼命挣扎。
温堇禾见状,脸色随即沉了下来,她看着靳方夷大手一挥,狱门轻松打开。
她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抬头直视靳方夷,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只是走近后她才看清,在他暗黑大氅之下,竟着了一身国师的官袍。
霎时间,温堇禾感到莫大的无措,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向靳方夷。
感受到她的目光,靳方夷慢吞吞解下大氅,递给身后的小吏,笑着展开双臂问道。
“温姑娘,这一身打扮如何?”
温堇禾眯了眯眼,不想理会他的挑衅,可脑中无端涌出的念头吞噬着她的内心,将她仅有的安定感蚕食掉。
“多亏了温姑娘残杀李茂的罪名,你的师父也因此连坐,失了官职锒铛入狱。”靳方夷忍不住大笑,“明日祭坛之上,便是他丧命之时。”
“你妄想!”温堇禾高喝。
“我妄想?”靳方夷只觉好笑,他瞥了眼温堇禾,只觉她可怜,顿了一瞬后大发慈悲说道,“自你入京,你的一举一动便在我掌控之中,你的每一步都是我计划好的,都是在助我穿上这一身衣袍。”
“靳方夷,你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温堇禾怒目而视,蹙起眉头无法理解眼前之人,“难道只是为了炼妖,夺取它们的妖力吗?”
听到她这般说,靳方夷摘下扳指慢吞吞把玩,片刻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温姑娘还是如此天真【踏雪独家】。”
“还记得你误入话本之时,大发善心救的工匠吗?”他将扳指戴上,低头望着温堇禾。
温堇禾自然记得,在青鸾阁上,她见那工匠可怜,便将她身上所有的首饰都给了他。
“那是我阿爹。”靳方夷苦笑,“可惜,九年前他没有遇到善人,偷跑出去后被抓了回来,和其他工匠一起被活活埋在炼妖鼎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