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谢小主子恩典,婢妾定当尽心竭力!”柳氏激动的声音发颤。
她连忙坐稳,看向身旁埋头安静吃饭的云璋时,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热切。
“璋儿,快吃,吃完继续去学。”
云璋愣了愣神,接着还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酉时,云璋从族学回来,刚放下书袋,柳氏便已急不可耐地将人按在书案前。
“今日先生最后教的那一段,背给我听。”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云璋。
云璋刚磕磕绊绊背了两句,柳氏便打断,手指用力戳着摊开的书页,“错了,这里,重背,从头开始!”
云璋身子瑟缩了一下,只得重新开始。
好不容易背完,柳氏又立刻铺开描红纸,磨墨的力道重了许多。
“来,照着主子赏你的那本字帖,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描,记得一定要一模一样。”
昏黄的油灯下,云璋握着笔,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腕,一笔一划地开始描摹。
柳氏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眼睛已然熬得通红。
云璋稍有停顿,她手指便狠狠戳上云璋的额头。
“发什么呆,手腕稳住啊,你这写的什么?蚯蚓爬吗?”
“这里,这笔要顿下去,重写!”
不知过了多久,云璋快要趴伏在书案上。
无论他如何努力眨眼,掐自己大腿,那股倦意却越来越重。
眼前的字帖上,那些原本清晰的笔画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他握着笔的手指早已僵硬麻木,手腕酸痛得微微发抖。
他摇了摇头,强撑着精神,正小心翼翼地描摹一个永字。
这是字帖上最难的字之一,也是柳氏反复强调一定要练好的。
笔尖悬在最后那个捺画上,就在他屏住呼吸,准备用力送出的瞬间,眼皮重重一合。
手跟着不受控制地一抖。
墨汁正正滴落在刚刚描好的永字中心。
“嗒”的一声轻响,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云璋猛地惊醒,看着那片墨污,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抬头,惊恐地望向旁边的母亲。
柳氏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手和笔下的纸。
云璋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带着一股冷风。
紧接着……
“啪!”
一声极其响亮的抽打声骤然响起。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右手手背上猛地传来。
云璋整个人一颤,手中的毛笔哐当一声掉落在桌上,又滚落到地上。
他本能地缩回手,紧紧捂住火辣辣的手背。
那痛感尖锐无比,痛得他眼前忍不住阵阵发黑。
他抑制不住地剧烈哆嗦着。
而他捂住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起一道红痕。
柳氏手里紧握着那根楠木戒尺,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璋儿,你怎么一点苦都吃不了,这点事都做不好呢?”她的声音颤抖,“你看看,你看看,多好的纸啊,主子给的恩典,就被你这么糟蹋了,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拿什么让小主子高看你一眼,拿什么在这府里立足!”
她越说越激动,“擦掉,重写,写不好不许睡觉,娘会陪着你的。”
云璋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用另一只小手抹掉眼泪,抖着手重新铺纸。
接连七日,小院里的灯火都亮到深夜。
云璋眼下的青黑一日深过一日。
原本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凹陷下去。
如此这般,不过半月光景。
这日午后,云棠正处理庶务,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跑来禀报:“主子不好了,璋少爷……璋少爷他突然高热不退,还呕了!”
云棠眉心一蹙,连忙问道:“怎么回事?赶紧去请大夫!”
“是!”
待到云棠赶到云璋暂居的小院,只见云璋小脸烧得通红,紧闭双眼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柳氏跪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脸上满是懊悔与恐惧,嘴里不住念叨着,“是我不好,都是我逼得太紧,是我害了璋儿……”
大夫诊脉后,开了方子,摇头叹道:“小公子这是心力交瘁,又感了风寒,忧思过重,郁结于心所致。需得静养,万不能再劳神耗力了。”
云棠的目光从云璋脸上移开,落到哭得快要脱力的柳氏身上。
云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柳氏的啜泣,“我当初允你们进入棠华院,留在身边,不是想从你们身上获得什么。”
柳氏的哭声戛然而止,茫然又惊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云棠。
云棠看着她的模样,小脑袋摇了摇,“璋哥儿在雕刻方面有天赋,我就请了专门的师傅教他,他自己也很争气,现在雕刻的物件栩栩如生。”
柳氏面上更加茫然了。
云棠郑重其事地说着,“学习,只是其中一件事而已,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想你应该也清楚,你想要他变得更好,能够让他将来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这没错。”
她顿了顿,小脸上满是不解,“但你用错了方法,如果像这样没日没夜地学就能好,那天下便不会有郁郁不得志之人了,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第94章 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柳氏呆呆地听着。
“小主子……”柳氏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
她看着床上烧得人事不知的儿子,再看了看云棠那双清澈的眼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瞬间将她淹没。
她猛地扑倒在地。
“婢妾……婢妾糊涂啊,婢妾该死。”她声音哽咽,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婢妾是被猪油蒙了心,只想着……只想着不辜负小主子的恩典,想着让璋儿出息,让小主子高看一眼……婢妾忘了他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啊。”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云棠,眼中再无半分算计,“是婢妾错了,婢妾用错了法子,险些害了璋儿,婢妾该死!婢妾不是人!”
她一边哭诉,一边又忍不住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婢妾明白了,婢妾真的明白了。”柳氏泣不成声,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小主子的话,婢妾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了,再不敢了,婢妾发誓,以后绝不再逼璋儿。”
“求小主子再给婢妾一次机会!婢妾一定……一定好好守着璋儿,让他健健康康的,让他按着自己的心意学……婢妾再不敢贪心冒进了!”
云棠看着她伏在地上颤抖的背影,小脸上严肃的神情微微缓和了些。
她没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云璋,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柳氏依旧跪伏在地,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久久未能起身。
日子悄然滑过。
这日午后,云薇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云棠书房。
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小姑祖,小姑祖!”她扑到云棠腿边,小手紧紧攥着云棠的裙摆,委屈地抽噎着,“娘亲……娘亲不见了,薇儿找不到娘亲了!她们都说娘亲不能出来陪薇儿玩了……为什么呀?薇儿想娘亲!”
她仰着小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滚落。
云棠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哭成泪人的云薇,小脸上没有不耐,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的泪珠。
“薇儿乖,”云棠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娘亲现在需要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就像薇儿生病了也要乖乖睡觉一样。”
她顿了顿,从旁边精致的攒盒里拈起一块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桂花蜜糕,递到云薇嘴边。
“喏,尝尝这个,新做的。”
云薇的抽泣声小了些,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块金黄色的糕点,小鼻子下意识地抽了抽,被那甜香吸引住。
她犹豫了一下,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咬住。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云薇含着糕点,腮帮子鼓鼓的,泪眼巴巴地看着云棠。
云棠又拿起一块,自己也小小咬了一口,然后对侍立一旁的青鸢道:“去把新得的那套彩绘拿来。”
很快,一个伶俐的小丫鬟便捧着一摞厚厚的画册走了进来。
青鸢将云薇抱到旁边的软榻上,云棠坐在她身边,翻开画册。
“薇儿看,这是什么?”云棠指着画册上脚踏祥云的麒麟。
云薇的注意力立刻被那鲜艳奇异的图画吸引了,含着糕点,含糊地问:“大……大狗狗?”
“这是麒麟,是瑞兽哦。”云棠嘴角轻笑,这一大一小的模样看着格外喜人,“它住在很远很远的仙境里,守护着善良的人……”
青鸢看着云棠三言两语便将哭闹的云薇安抚下来,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津津有味地听着云棠讲述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