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璋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谢小祖宗厚爱!璋…璋儿一定更努力!”
云棠伸出小手,像模像样地拍了拍他弯下的手臂:“乖啦!继续刻!窝等着看更好的!”
她的小脸上满是孺子可教的欣慰。
云璋用力点头,“嗯!”
“主子,赵管事来了。”一个小丫鬟恭敬禀报。
云棠一愣,似乎在想赵管事是谁。
青鸢立马上前一步,贴心解释,“这个人是账房的管事。”
云棠明了,抬了抬小手,“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赵管事清了清嗓子,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小祖宗请看,这是上个月各院份例采买的汇总,老奴都已复核无误。”
云棠没看账册,专注地啃完了最后一口绿豆糕,小手指上沾了点碎屑。
青鸢立刻用一方干净的素白丝帕,轻柔仔细地替她擦干净手指。
擦完手,云棠才抬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赵管事,奶声奶气地问:“上个月买了好多好多蜡烛吗?”
赵管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小祖宗,是快入秋了,天黑得早,各房用灯烛都比夏日多些,采买量自然增加。这都是按往年惯例,有旧档可查的。”
“哦。”云棠小脑袋点了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伸出刚擦干净的小手,指向账册上另一个条目,“这个宣纸,买了两百刀?”
“是,小祖宗。府里公子小姐们习字作画,还有各处书房的日常用度,消耗甚大,澄心堂的纸是上品,自然贵些。”赵管事回答得滴水不漏。
云棠歪着小脑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她忽然扭头,小脸几乎贴着青鸢的侧脸,用刚好能让赵管事听清的声音问:“青鸢,窝上次玩…嗯…不小心撕坏的那几张画画的纸纸,也是澄心堂的吗?”
青鸢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稳:“回小祖宗,正是。您那日用的是前年库房清点出来的旧纸。”
云棠立刻转回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管事,“库房里,还有好多好多那种纸纸呢!窝都看见啦!堆得高高的!”
“前几日被撕坏了几张,青鸢说不打紧,库房还有很多。怎么现在又要买新的两百刀呀?”
这话一出,赵管事面上沉稳地笑一顿。
他万万没想到,这小祖宗不仅记得纸的名字,还记得库房有大量存货!
更没想到她会把小孩子撕纸玩这种小事和府里大宗采买联系起来!
“呃,这…这个…”赵管事喉结滚动,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库…库房那些,是…是陈年旧纸,恐…恐已受潮变色,不堪大用了。公子小姐们习字,自然要用…用新纸…”
“受潮变色?”云棠拽了拽青鸢的袖子,“可是我还看见那些纸纸啦,白白净净的,包得好好哒,不像坏了呀?是不是呀?”
青鸢平静地开口,“回小祖宗,前日奴婢随您去库房取走马灯,确实看见西北角存放的澄心堂宣纸尚有百余刀,封装完好,纸色洁白,并无受潮霉变之象。”
赵管事只觉得眼前发黑,腿肚子都在打颤!
“哦~~~”云棠小嘴张成了O型,小奶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恍然大悟的意味,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赵管事瞬间惨白的脸,“原来没坏呀?那赵管事为什么说坏了呢?”
她的语气天真无邪,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赵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声音发颤:“小祖宗恕罪!老奴糊涂!是老奴记错了库房存纸!是老奴失察,请小祖宗责罚!”
他不敢再狡辩,只能认错。
第19章 夸你很厉害的意思啦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赵管事粗重的喘息声。
青鸢抱着云棠,依旧稳稳当当。
云棠安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管事,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小手无意识地抓着青鸢衣襟上的盘扣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赵管事在府里管账,好多年啦,辛苦啦,偶尔记性不好,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管事听到辛苦二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云棠接着道:“不过记性不好,管账可不行哦。青鸢姐姐,把窝那个装着小金豆子的荷包拿来。”
她指了指书案。
青鸢小心地将云棠放在椅子上坐稳,然后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绣着福字的锦囊。
云棠接过锦囊,在手里掂了掂,递向赵管事的方向:“喏,这个给赵管事,里面是我攒的小金豆子。”
赵管事愕然抬头,看着那个锦囊,一时不知是福是祸。
“赵管事拿去买点…嗯…核桃酥吃吧!”云棠小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青鸢姐姐说,核桃酥补脑子,记性好,赵管事吃了,下次就不会记错库房的东西啦!”
她把记错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青鸢上前,将那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赵管事面前的地上。
赵管事看着那锦囊,只觉得比烙铁还烫。
这哪里是赏赐?
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用金豆子买核桃酥补脑子?
这是说他老糊涂了,该补脑了!
而且这赏是当着他面给的,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赵管事颤抖着双手捧起那个锦囊,只觉得重逾千斤,深深叩首,声音嘶哑:“老奴,谢过小祖宗恩…恩典,老奴…老奴定当谨记小祖宗教诲,回去立刻重新核查所有采买账目!”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嗯,去吧。”云棠挥了挥小手。
赵管事顿时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眨眼间便没了人影。
青鸢重新将云棠抱回怀里。
云棠拿起书案上另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青鸢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祖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佩服。
此后,账房那几位总是喜欢倚老卖老的管事,怕是再也不敢把这位小祖宗的话当儿戏了。
空气里飘着新沏花茶的清甜,混着一点点墨香。
“青鸢,去让人把族谱拿来,我要认认国公府的人。”
青鸢轻嗯了一声,扭头吩咐一个小丫鬟去取族谱。
一炷香后,云棠面前摊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厚重族谱,墨字密密麻麻。
她粉嘟嘟的小脸皱成了一团,眉头紧锁。
“青鸢……”她拖长了小奶音,小手指头用力戳着族谱上一个名字,“这个…介个云什么…唔…云…”
她卡壳了,这里的字写得和她本身认识的根本不是一个体系,况且,那个复杂的字她还真不认识。
青鸢正垂手侍立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半步,微微倾身。
她今日穿着一身清爽的竹青色衣裙,衬得人越发沉静。
她目光精准地落在云棠小胖手指点的地方,“回小祖宗,是云骢骢(cong),此人是三房四老爷的庶长子,行十七,上月刚过了十五岁生辰,在城南的百宝书院进学,擅长画竹。其生母是周姨娘,原籍扬州。”
云棠的小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大眼睛里的困惑瞬间被惊奇取代,那双眸子亮晶晶地看着青鸢:“哇!青鸢好腻害,窝就嗦了个云,你就都知道啦!”
她小身子兴奋地往前一扑,两只小胖手顺势就抓住了青鸢垂在身侧的衣袖,轻轻摇晃着,“那…那他旁边的介个呢?叫…叫云什么花?”
她指着另一个名字。
青鸢的衣袖被那双软乎乎的小手攥着,声音柔和了些,“回小祖宗,是云骅,云骢的同胞妹妹,行十九,年十三。上月跟着二夫人去慈安寺上香,回程时因马车颠簸受了些惊吓,现下还在院中修养。她喜欢收集各色丝线,尤爱鹅黄与柳绿。”
“哦!花花侄孙。”云棠自动给人家起了个昵称,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那…再旁边那个胡子画得老长的老头呢?”
她指的是旁边一个族老的小像。
青鸢的目光扫过那简笔画像,“是旁支的云三太公,最喜听评书。每日午饭后需饮一盏浓酽的茶,否则午后易倦。牙口不好,点心需格外酥软。”
她甚至连人家喝茶吃点心的小习惯都记得一清二楚。
云棠听得入了迷,小脸上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她干脆松开一只抓着青鸢袖子的手,费力地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抓起一块做得格外小巧的荷花酥。
糕点太酥,她一用力,细碎的酥皮便簌簌往下掉,沾了一点在她的小下巴和衣襟上。
“青鸢快吃!”她努力举高手臂,想把那块已经有点捏变形的荷花酥递到青鸢嘴边,小脸上满是真诚,“你记得介么多,好辛苦,吃糕糕补补!”
青鸢看着递到唇边,沾着点点碎屑和自家小祖宗手指印的荷花酥,再低头看看云棠亮得惊人的大眼睛和沾着点心屑的下巴,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