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不通世务。
他深知这深宅大院中,掌家的权力意味着什么。
他当初将这份权柄交到月淑手中,是信任,亦是责任。
可……
此时,暖阁里一片死寂。
夏月淑的指尖冰凉,她看着云棠那双依旧清澈的大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她该如何回答?
她嘴唇轻微翕动,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
云棠似乎没察觉到这莫名的气氛,她只是歪着小脑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月淑,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
云衡之的目光,穿过那道微微晃动的珠帘,落在夏月淑苍白的侧脸上。
他看到她努力维持平静却难掩委屈的神情,看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猛地站起身。
夏月淑和云棠同时循声望来。
云衡之大步流星地走进暖阁,他径直走到夏月淑面前。
在夏月淑惊愕的目光中,云衡之从自己腰间解下了一枚黄铜铸造的钥匙。
接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夏月淑的手。
夏月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云衡之将那枚黄铜钥匙,郑重地放入了夏月淑的掌心。
“月淑。”
他唤她的名字,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眼睛。
“昨日是我思虑不周。”他直接承认,没有半分推诿,“管家权在你手中,才是最稳妥的,是我关心则乱,只想着让你少些劳累,却忘了这其中的利害与你的感受。”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微颤,“这钥匙,还有对牌匣子,永远都在你这里。你是这国公府的主母,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更是。无论何时,这府里的事务,你说了才算。”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安心养胎,但府里的事,你愿意管就管,觉得累了就放一放,全凭你心意。不必有任何顾虑,更不必委屈自己,一切有我。”
夏月淑呆呆地看着掌心里那枚黄铜钥匙,又抬头看向云衡之眼中那清晰无比的歉意。
一股温热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不少。
她紧紧抿着唇,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失态。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枚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一旁的云棠,似乎终于看明白了。
她抱着惊鹊,小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大眼睛在云衡之和夏月淑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煞有介事地点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总结道:
“哦,原来大盒子和钥匙,一直都在月淑侄媳这里呀,等我以后想玩了,再来找月淑侄媳好不好?”
云衡之伸出手,轻轻揽住夏月淑的肩头。
夏月淑顺势依偎在他身侧。
“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好,等小姑姑想玩了,月淑就拿给你看。”
云棠抱着猫,小口地咬着点心,大眼睛弯弯的。
夏月淑低头,摊开手掌,那枚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掌心。
冰凉的金属已被她攥得温热。
她悄悄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眼底的温热。
云衡之揽着她肩头的手紧了紧。
他垂眸看着夏月淑掌心的钥匙,又抬眼看向正专心致志和惊鹊分享奶糕碎屑的小姑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呀!”
云棠忽然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第91章 他绝对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惊鹊大概是吃饱了点心碎屑,小脑袋一甩,小爪子一蹬,从云棠怀里挣脱出来,轻盈地跳到了矮榻另一头。
它舔了舔粉嫩的爪子,冲着云棠咪呜了一声,接着蜷成了一团毛球。
“惊鹊困啦!”云棠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团奶黄色的毛球,“它吃饱了就睡。”
她说着,自己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胖手揉了揉眼睛,长长的睫毛扑扇了几下。
“小姑姑也困了?”夏月淑见状,连忙柔声问道。
“嗯……”云棠含糊地应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
她放下手里还剩一点的奶糕,小肉手朝着青鸢的方向伸了伸,“青鸢,抱……”
青鸢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将她给抱了起来。
云棠顺势把小脑袋歪在青鸢颈窝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大侄子,月淑侄媳……”云棠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我回去……睡觉啦……”
云衡之和夏月淑都站起身。
“好,小姑姑慢些。”云衡之温声道,看着青鸢怀里的粉团子。
“小姑姑好生歇息。”夏月淑也柔声叮嘱。
青鸢抱着云棠,对着云衡之两人福了福身,脚步轻缓地退出了暖阁。
云衡之转过身,重新看向夏月淑,目光沉静。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微乱的发丝,指尖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月淑……”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夏月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将那只握着钥匙的手,轻轻抬起,贴在了心口的位置。
云衡之的目光落在她按在心口的手上,又缓缓移回她的眼睛。
屋外。
青鸢抱着已然睡熟的云棠,穿过回廊。
云棠的小脑袋软软地耷拉在她肩头,呼吸绵长,小嘴微微嘟着,睡得格外香甜。
青鸢低头看了看小主子的睡颜,又想到方才暖阁里那一幕,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
棠华院内,云棠小小的身子陷在软榻里,睡得正香。
惊鹊蜷成一个小小的奶黄色毛团,紧挨着她的小腿,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青鸢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偶尔抬眼看看小主子安静的睡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
突然,院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守门小丫头压低声音的通禀:“青鸢姐姐,太子殿下来了。”
青鸢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外间。
景华琰已立在廊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更衬得他气质清贵。
只是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看到青鸢时,才微微舒展开来。
“太子殿下,”青鸢福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小主子刚睡下不久。”
景华琰闻言,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柔光。
他微微颔首,脚步放得更轻了些,不动声色地走进了内室。
他站在软榻前,目光落在云棠熟睡的小脸上。
她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
那只奶黄色的小猫紧紧依偎着她,一人一猫,睡得毫无防备。
景华琰静静地看了片刻,眼神温软。
随后,他径直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
青鸢会意,悄声退到外间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云棠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小嘴咂巴了两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睡眼惺忪间,她似乎看到榻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月白色的身影和清俊的侧脸时,那双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太子殿下!”云棠惊喜地唤出声,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
她立刻就想爬起来。
她这一动,惊醒了紧挨着她的惊鹊。
小猫不满地咪呜一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爪子在空中挠了挠,然后才慢悠悠地跳到榻下,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继续蜷着。
景华琰闻声转过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唇边自然而然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醒了?”
云棠已经手脚并用地从软榻上爬了下来,小短腿迈开,哒哒哒地跑到景华琰面前,仰着小脸问,“你怎么来啦?是来找我玩的吗?”
她刚睡醒,头发还有些蓬松凌乱,几缕细软的碎发贴在额角。
景华琰伸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替她将额角的碎发轻轻拨开。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悦耳,“路过,便来看看你。睡得好吗?”
“好呀!”云棠用力点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还梦到吃甜甜的酥酪了呢。”
云棠挨着景华琰的腿边坐下,小身子依偎着他,仰着头,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景华琰安静地听着,偶尔低低地应一声,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神采飞扬的小脸上。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
云衡之端坐主位,面色沉肃。
他下首坐着的是他的心腹幕僚,姓周,人称周先生。
周先生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国公爷,”周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忧虑,“煜王那边……动作越来越大了。今日朝会上,他旧事重提,再次弹劾您去年督办漕运时处置不力,致使河道淤塞,延误军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