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占庭眼睛盯着窗外的枯木叶,毫无波澜。
王伯沉痛劝道:“老太爷,我不能看着您再犯错。”
犯错么……?霍占庭浑浊的眼底泛出辨不清的芒色。
“我现在这样,还能……再害,害她不成?”
转而,他的声音又变得温和,带了几分愧意:“就是……这事,我想跟她道……道歉。”
道歉?王伯听到他这么说,心中的担忧降了一大半。
再看他如今的状态,心生巨大的愧意。
自己今年六十二岁,跟了老太爷大半辈子。
霍占庭与其说是老板,更是他的恩人和父亲般的形象。如今老头子人躺在医院,连一句话也说不连贯,很大程度上,是他的“背叛”导致的。
他沉吟良久,最终点头:“我知道了。”
浅喜刚从会议室出来,接到王伯的电话。
王伯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并无不同,谦和说:“庄小姐,老太爷想跟您聊聊。”
浅喜一愣。
王伯道:“老太爷应该是想开了。这几天,他一直念叨想见您,想要跟您道个歉。”
浅喜内心复杂,泛出酸涩。
霍爷爷中风一个多月,浅喜没有去看过他。
一方面是霍郁成不让,另一方面,经过周年庆那天他突然的翻脸和派人用溺水的方式“恐吓”自己,她本能地害怕他。
可听王伯这么一说,她想起这几年他待自己和蔼可亲,实在不薄。
她本就对自己和霍郁成这段关系有愧意。
而今,他最终还是被自己和霍郁成气得中风,从今往后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他都八十多岁了......浅喜不免心生同情。
第192章 孙子......永远斗不过你爷
病房米白纱窗帘被拉上,将冬日午后的烈阳和窗外香樟林遮了大半。
墙角空气净化器飘出淡淡的雪松香气,混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消毒水的味道。
室内弥漫着一股清凉和寂静。
霍占庭缓缓睁开眼,看到坐在床边沙发上的男人。
他眼珠子在病房四周转了下,最后落在霍郁成身上,嘴角张合,发出几个音节。
霍郁成眼皮从杂志中掀起。
他交叠起双腿,杂志淡漠地搭在膝盖上,冲病床上的老者微笑:“爷爷,您醒了。”
霍占庭直勾勾盯着他,那双瞳孔重新布满血色的纹路。
“你……”他见到长孙,情绪一如既往地激烈。
胸口急促起伏,伸手要抓他,却如何也没力气抬起来。
霍郁成冷漠地瞧着他一言一行,“爷爷,冷静点。”
霍占庭望着面前这个“叛逆的孽障”,哪里能冷静下来。
原本还能说清楚一句话的嘴里,此刻也含糊不清:“你……”
他一个你字堵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只得作罢。
霍郁成安静地看着他:“您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霍占庭激动地折腾了几下,没有任何办法,最后只能认命般瘫在床上。
过了将近五分钟,他情绪稳定下来,话也逐渐能顺下来:
“这就是……你的目的。”
“为……为了报复……我,计划这么……这么一出大,大戏。”
霍郁成手指捏着杂志一角,动作微顿。
凛冽的眼皮抬起,目光冷不丁地射向病床上的人。
然而他表面的神态却波澜不惊,轻轻摇头:“爷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霍占庭眼珠子晃了晃,荡出波纹,似乎咬牙切齿,含糊道: “你……你恨我。”
“从小就……恨我。”他侧过头,眯着眼,望着面前背光坐在光线里,看不清神情的长孙。
“为什么?”
为什么?霍郁成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
他眸眼轻阖,又睁开,一道更寒凛的眼神折射出来。
他想起母亲溺亡那日。
那天下大雨,母亲出门给自己寻猫。
他在室内待了将近半个小时,母亲没回来,他也跟了出去。
长廊侧面一栋楼,三层开窗的房间是爷爷的书房。
他站在长廊一角,隔着雨帘,看到那时候还算年轻的爷爷,负手站在书房窗边,面朝前方,一动不动,不知在看什么。
脸上的神色是一种奇怪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那种冷漠,他从来没见过。
他没有找到猫,也没有找到母亲,回了她的屋子继续等。
门外的大雨逐渐减小,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外面突然传来几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保姆脸色惨白地推门进来,把他拉起来,不断抚着他的脸叹息,说了一些奇怪的宽慰话。
保姆撑着一柄大黑伞,拉着他去那片观赏池,看母亲最后一眼。
他隔着伞檐,抬眸往前,视线越过池面,正对面那栋楼三楼书房,爷爷赫然还站在窗口。
从头,到尾,他都站在那里。
一声不吭,眼睛都不眨一下。
霍郁成盯着病床上的老人,眼睛也不眨,冷笑了声:
“眼睁睁见她在您眼底断气,是什么心情?”
霍占庭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此刻白如纸张。
“她是自己溺亡!我……最多只能……算,算见死不救。”
“是么?”
霍占庭呜咽了数下,喉咙发出几个短声,手指紧紧抓着被褥:
“所……所以,你,你想要报复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报复。”
霍郁成黑瞳幽暗不明,微偏头,凝视着他,不置可否。
“不找正常关系……的女人……偏偏把目光……对准家里。”
“对准庄浅喜。”
“因为,她是……知岸的未婚妻……你的弟媳。”
霍郁成原本那张气定神闲的脸,微微凝滞。
室内陷入漫长的死寂。
“筹谋这么多年,接近她,追求她,是为了……用当年我憎恶你母亲身份的方式……报,报复我。”
“你知道,这样最容易……”他急促喘气:“最容易,气死我……”
气氛逐渐降至冰点,霍郁成和霍占庭对峙,威傲的那张脸上并无多少神色,没有肯定……
也没有否认。
门口啪嗒一声,传来礼袋落地的声音。
霍郁成侧头,看见门缝外庄浅喜不可置信的脸。
膝盖上的杂志哗啦滑掉地上,霍郁成脸色骤变,站起来。
庄浅喜瞪直眼,耳畔嗡嗡地响,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身形晃了晃,赫然转身离场。
出门一头撞上一个人。
霍知岸惊讶地扶住她:“浅喜?”
“你怎么了?”他低头看她,浅喜浑身笼罩重着一层从未有过的暗色。
她脸色僵硬,什么话也不说,径直走了。
王伯和季叔也站在客厅外门口,见她匆匆的背影,各自觉得不妙。
病房内,霍郁成立在黯淡的光线里,眸眼暗藏汹涌。
病床上,霍占庭发出一声诡异的,漫长的,含混不清的低笑气音。
“你是我孙子……孙子......永远斗不过......你爷。”
霍郁成脸色前所未有的差劲,抬步追出去。
第193章 今天是你重新认识我的一天
“浅喜!”
霍郁成在医院门口拉住浅喜,着急把人牢牢抱住。
见她在怀里挣扎,霍郁成箍得愈发紧。
冬日午后的阳光从香樟树叶折射下来,光斑打在两人头顶和肩上。
“浅喜,你听我说。”他将她脑袋按在胸口。
庄浅喜果然没有动静了。
等了几分钟,霍郁成才把微微松开她。
浅喜一张脸已经完全湿润。
他心中一痛,低头去抚她脸上眼泪。
浅喜抬着眼,眼尾泛红。直直瞧着他,哽咽道:
“你说啊?”
“为什么不回答他?为什么不否认?为什么不说你只是单纯喜欢我。”
霍郁成帮她擦泪的手指微顿。
庄浅喜更多的眼泪不断涌出,失望道:“看来是真的,你只是因为我身份,才故意接近的我。”
霍郁成漆黑的眼底泛出波澜,良久,沉缓道:“我最初,确实……”
浅喜听他竟然承认了,心脏重重下落。
她心中支离破碎,一把推开他,往后倒退了半步,情不自禁地抽噎。
“霍郁成,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心里一直有愧、一直担惊受怕。”
“生怕哪一天,我们的关系被人知道,生怕我们的声誉和霍家声誉被毁了,生怕你爷爷被气病了……”
“我的心一直指责我,跟弟弟分开,转头就扑进哥哥怀里是一件多么不道德的事。”
她缓慢地,低声控诉:“可你呢,你偏偏是故意利用我们这段关系。你生怕我们的关系没有暴露出来,没有气到你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