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消融_知知凌【完结】(30)

  影影绰绰中,我听见谢禹沐脱去外套的窸窣声响,他拥着我躺在了床上,拉过被褥盖好。

  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他身上的温度却很暖,连带着我冻得发抖的身躯也跟着安稳不少。

  出于本能,亦或是内心的空虚害怕,我忍不住又往他的怀里蹭了蹭。

  谢禹沐抚摸着我的头发,嗓音有些艰涩:“睡得着么?”

  “我傍晚的时候睡过一会儿了,那时候太累了。”我睁开眼,望着窗外朦胧的细雨,“现在还不是很困。”

  我抬起手,顺着窗缝外泄进来的月光,来回晃了晃想抓住些什么,皎白的浅光却从我的指缝间溜走。

  “我一直非常恨他,可是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他真的走了,我还是会难过。”面对身旁这个可靠的倾听者,我自然而然地诉说。

  “他以前对我真的好差好差,喝了酒就爱打我。”我说了半句,开始哽咽,“甚至在我高中毕业后,他都想收了媒婆的彩礼把我卖了,不让我去上大学。”

  眼泪有几滴倒灌进了喉咙,连带着口腔里都是苦咸的味道。

  “但是……我真的看见他就那样闭着眼躺在冷冰冰的不锈钢台上,永远也不会醒来了。”我收紧拳头,压在胸口处,“我这里真的好痛好痛。”

  谢禹沐的呼吸平稳绵长,他沉吟片刻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我母亲去世的时候,那时的我也曾一度要活不下去了。”

  我缩在他怀里的身子抖了一瞬,侧眸望他,高耸鼻梁下的薄唇在黯淡的余光下隐约在颤。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口中听到提及他的母亲,谢禹沐以往很少提及自己的家庭,我只知道他的母亲早逝,父亲早早娶了继母,虽没有再生子嗣,但偶尔提到父亲,他的眼里总会闪过一丝难言的情绪。

  “她是个温婉柔美的大家闺秀,和父亲算是商业联姻,但她无论于内于外都是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生下我不久,由于父亲的冷待,她得了很严重的产后抑郁。”

  “一直到我六岁时,都没有完全康复,病情时重时轻。”他的双眼直视头顶光秃秃的天花板,“最开始,父亲出于愧疚还会安慰关心她,后来渐渐也腻烦了,不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我那时候年龄小什么也不懂,妈妈哭我也跟着哭,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说爸爸肯定是因为最近公司太忙了。”

  谢禹沐说至此处,喉结向下滚动,嗓音愈发沙哑:“可是……后来父亲带着一个新阿姨住进了家里,那个阿姨我见过,就是秘书处的一个实习助理,以前还给过我糖吃。”

  “母亲因此受了很大的刺激,病情急转直下,开始厌食不肯吃饭,由于营养不良头发也大把大把的掉,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变得形容枯槁。”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她不肯吃药,医生也拿她没办法。那年初秋,夜里下了好大好大的雨,我睡不着要找妈妈,别墅里好大我找了好久都找不见。”

  “直到在花园里,我看到她只穿了条单薄的连衣裙,缩在长椅上。”他的气息越来越颤,“我跑过去,她对着远处的玫瑰丛发愣了好久,见我来了她就温柔地冲我笑。”

  “那夜,她帮我换好衣服,替我掖好被角,难得地和我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我以为她想通了,病也好了。”

  谢禹沐握住我的手紧了紧,顿了好久才说:“但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乱成一团的叫嚷声,佣人急着打电话叫120,说母亲过量服了很多药醒不来了。”

  隔着微弱的烛光,我并不能完全真切地辨得他的神情,只能窥见他那双漂亮深邃的瞳孔中仿若失去了所有光彩。

  “后来,她真的永远睡着了,纵使最后一面我看到她饱满光洁的两颊已经完全凹陷,以往垂顺的发丝也变得毛躁,但她在我心里还是那个温柔美丽的母亲。”

  共情之余,悲伤哀恸的情绪再次被勾起,陡然察觉到他话语里的一幕场景,心里升腾起的第六感促使我试探着问他:

  “所以……你那么喜欢我的那幅画?”

  谢禹沐闻言,蓦然侧过身,双手托住我的脸,那目光灼灼似要穿透而过:“我第一次看见那幅油画,就好像看见了她在雨中伶仃落寞的样子。”

  我抬眼,指尖从他的眉心划至耸立的眉骨,一寸一寸地缓慢描摹着他的轮廓:“其实,我都快记不清我母亲的模样了。”

  他眉心隐约蹙起,疑惑地问:“那你……”

  “妈妈生了弟弟后,就离开这里了……我和她相处那时,还是个刚满一岁多的婴孩。”我努力搜索着记忆的碎片,又说:“所以,那幅画其实是我对她模样的想象。”

  刚才的雨声慢慢变大,有些许雨滴顺着风飘进了屋里,我伸手将窗合上,发出“刺啦”的刺耳声。

  还未来得及躺下,谢禹沐就从背后猛然抱住了我,努力嗅着我发间的气息:“还想过去找她么?”

  我身子僵持了片刻,后来摇了摇头:“不了,妈妈离开这里肯定是因为过得不开心。”垂下睫,湿漉漉的水雾迷花了眼,“只要她还幸福地活着,我们相不相见其实没那么重要。”

  他的臂膀横亘在我胸前,似藤蔓般缠得很紧,我余光瞥见那皱皱巴巴还氤着霉斑的墙上,倒映出我们依偎着的投影。

  亲密无间,宛如真是一对交颈恩爱的恋人。

  我伸手一寸寸触摸着那道黑影,墙壁斑驳陆离的纹路刻在我的指腹,触手生温之际,唯一的光亮不见了,那道拥抱着的投影也跟着消失。

  “蜡烛灭了。”我喃喃地道。

  谢禹沐俯身在我颈边蹭了蹭,好半晌后用力地在我脸畔印下一吻。

  他带着我重新躺下,大手揽住我的腰,贴得很紧很紧很久才松开:“睡吧。”

  这一夜我莫名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时,因为哭得太多眼皮肿的睁了好几次才睁开,一缕米香窜进了我的鼻间。

  我坐起身,推开木门,看见谢禹沐在屋外简陋的灶台上鼓捣着些什么。

  听见声响,他转过身,手上还拿着铁勺,那张孤傲俊厉的脸上多了好几道黑灰,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谢禹沐。

  男人身上的衬衫多了褶皱,服帖挺直的西裤脚边也不合时宜地溅上些泥点,衣袖挽起了几道,之前胳膊上长长的疤痕变成了黯淡的红。

  “我刚去村口买了点米,会做的不多就熬了锅粥。”他说着,便利落盛起两碗粥端进了屋内的桌上。

  碗里的粥很浓稠,一粒粒的米都被熬成了米花,隔着敞开的门,我看了眼铁锅下面的柴火并不多。

  谢禹沐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估计从来都没见过什么是木柴,能把柴火劈成这样,想必花了很长时间。

  那点子柴,火也不会燃得太旺,能把粥熬成这样最少也要花两三个小时。

  那么他是天不亮就起来了么?

  见我愣神,谢禹沐突然问:“怎么不喝?”

  我后知后觉地点点头,拿起汤勺渡了一口粥到嘴里。白粥本就无色无味,可能是因为我昨天一整天难过得都没怎么吃东西,温热的粥入肚,莫名觉得很舒服。

  “粥很好喝。”

  他端着碗,饶是在破陋的乡野村屋,吃饭的样子还是那么矜贵文雅,“本来还想做点别的,但是不熟悉路,找到的那间商铺只有米卖。”

  雨后初霁,外面透进来的空气份外清新,碧蓝的天空之中,竟悄然升起一道七色光圈。

  不太清晰的童年记忆卷土重来,开心的很少,痛苦的很多。我心口骤然一阵钝痛,像失去了很多东西一样空荡荡的。

  此时,唇边突然多了抹温热,原是谢禹沐抬起指腹印在了我嘴边,摩挲了几下,眸中沁着前所未有的柔意:“饭粒,忘擦了。”

  第27章

  我迟钝地低声“啊”了句,看见他动作熟稔地将那粒饭珠放进嘴里,我的脸直发烧。

  谢禹沐却没有丝毫别的反应,一切如常地端坐如初,将用完的碗筷叠起来放进地上的那个塑料盆里。

  水龙头打开,他半蹲在那儿,仔仔细细地搓洗着碗筷。这里不比城里,水龙头也不能调节水温,寒冬的自来水和冰水一样刺骨,不用多久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上便迅速蹿起鲜艳的红。

  男人却像感知不到任何冷意似的,哗哗的水流声中嗓音愈显沉寂:“对了,顾荃帮你处理好了你父亲的交通事故,那个货车司机已经约定好赔付金额。”

  “一百万……金额不是很多,但是调查过那个司机家里经济也比较困难,也问过律师团队,这样的金额数目也算合理。”

  我走过去,将洗好的碗筷放到桌上倒扣晾干,喉咙中艰难地溢出应声:“嗯,谢谢你。”

  铭琨背后的法务咨询是泾北数一数二的金牌律师团,他能把事情处理到这样的结果,应该就是能争取到最好的赔偿了。

  我将桌上的杂物摆来摆去,一如暗藏繁杂的心绪,“你什么时候回去?应该有很多事需要你处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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