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消融_知知凌【完结】(42)

  我垂下眼睫,那不停晃动的帘纱击穿了摇摇欲坠的心防,亦或是这短暂的暖意让我松懈了。

  裴嘉炀又补充道:“我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我只信你亲口说的。”

  他漆黑的瞳孔浮动着碎金一般的光点,如同波光粼粼的一湾湖面,生动得有些过分。

  我蜷缩起手指,别过脸低眸望着自己的鞋面,平静地诉说着那一年的事:“可能我是逃避型人格吧,人言可畏这四个字的份量是我不能所承受的,也许对于我来说读不读完大学也没那么重要。”

  话音落地,我连带着脑袋都缩进了毛衣领口,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有安全感。我以为接下来他会对我劈头盖脸地嘲讽,亦或是简单附和我的论调来讨好我。

  没想到,他又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温煦,不一样。”裴嘉炀温热的指尖触碰到我的,很快又拿开,但那炽热的视线似一道细密的网,让人无处可躲。

  在偌大的画室内,他的话掷地有声:“为了一些风言风语,就放弃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很不值得也很傻,懂么?”

  第38章

  裴嘉炀这番话好似一粒沙砾,微小但却轻而易举地让我的心湖泛起片片涟漪。

  “很傻么?”我喃喃自语。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到失焦,温热地熏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眨了眨眼后很快又恢复清明,倘若不细细拨开那层伤疤,就像是从未伤心过一样。

  我的大脑陷入了混沌,那段曾经被刻意遗忘的回忆缓缓浮出来,会后悔么?没有一点是不可能的。

  但我想重来一次,也许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做出那个决定。

  我害怕痛苦,也常常缺失能解决问题的能力,以我当时的年少无知和浅薄的阅历,规避痛苦是我唯一且能做的事。

  我掀眸看了他一眼,自嘲般地笑了笑:“也许吧。”

  裴嘉炀喝完那罐饮料,徒手捏扁了易拉罐,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他从飘窗上站起来,整个人背对着光源朝向我:

  “温煦,凡事不能一概而论,或许原来你的学校不适合你,但这并不代表每所大学都那么让你痛苦。”

  他分明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冷白的皮肤染上暖融融的色调,像是从光亮中走出来,话里话外充满了无限可能。

  但我知道落子无悔的道理,恹恹地答:“回不去了。”

  我拾起大衣套上,背起帆布袋,手刚刚搭在门把上的那刻,身后复又响起他的嗓音:“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回去。”

  裴嘉炀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他扣住我肩膀转回,眼里是势在必得的自信:“明天中午我还来找你,带你去一个地方。”

  按道理,我应该同他保持距离,但不知怎地,他现下抛出的话头却格外具有诱惑力。

  我鬼使神差地问:“去哪里?”

  他一时没吭声,抬手按下了我身后的按钮,落地窗前的帘子缓缓合上,连带着夕阳最后的那一丝余晖也统统被隔绝在外。

  整间画室陷入了黑暗之中,人越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其他感官就会被无限放大。

  我听到裴嘉炀沉稳的呼吸声靠近耳畔,独属于他的木质调冷香也将我笼罩其中,确实如他所承诺的,没有再对我有过分亲密的举动,只是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先不告诉你,明天你就知道了。”

  话音落地,他长臂往后一伸稍稍够了下推开门,牵住我的手从那一室漆黑走向光亮。

  我没有再挣开他的手,任由他拉着我进了电梯间才松开。

  他将那条灰白格围巾解下绕在我的颈间后,摸了摸我的头:“就当是你留给我那只耳环的回礼。”

  我缩了缩脑袋,只觉得光秃秃的耳垂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烫,兀自“嗯”了一声没再回话。

  电梯数字从二十二不断往下变低,我后知后觉地问:“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附近的?”

  降到一楼,电梯门应声打开,裴嘉炀伸出只手替我抵住门沿,等到我踏出去,他才将手抄近大衣兜里跟过来。

  男人很高,接近一米九,我穿上鞋才堪堪到他的肩下三公分处,他没刻意靠近但也没离得很远,时不时肩膀蹭到我的发丝。

  正是下班点,办公楼里的人们蜂拥而出,一层的大堂里人头攒动,他单手搂住我肩护在怀里,声线清透:

  “旭辉集团旗下刚成立不久的分公司搬到了宛平路附近。”

  走出大楼,那条围巾将扑面而来的寒气抵挡住了大半,顺着他指的方向,一栋高耸挺立的大楼印入眼帘。

  那幢大楼在一众建筑群中格外瞩目,外观极具有设计感,三面玻璃幕墙筑建成它的腰身,顶部的塔尖直指云端。夜幕低垂的霓虹映照下,“耀辉科技”四字的logo泛出金属银辉。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轻笑了声:“看来以后少不了要和你经常碰面了。”

  沿着人行步道,我走在内侧低语:“你看起来很闲的样子。”

  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大衣的腰带与我的在风中缠绕在一起,我心下一凛,悄悄地拾起自己散落的腰带系在腰间打了个结。

  裴嘉炀用一贯散漫的腔调说:“还不是怪你画室楼下的咖啡太好喝。”

  他佯装认真的神情装得有模有样,而上扬的尾音却将那丝隐藏起来的戏谑之意显露无疑。

  路旁堵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地响着,男人高大的黑影在地砖上拉得很长,在这座喧嚣的钢铁森林中有种特别的静谧祥和。

  而我仅瞧了一眼他勾起的唇角,就忍不住戳穿他:“那么大的裴氏,连个咖啡机都没有么?”

  不曾想裴嘉炀比我想象中的更没皮没脸,他见着杆就往上爬,骤然停住了脚步,挡在我面前躬身低眉,嗓音软得不像话:

  “祖宗,难道你非要让我承认,我是为了见你才编出这百般借口么?”

  我本就不坚固的刺又悄然被怼了回去,最后倒逼得自己压低了脑袋,簌簌寒风带起垂落的发丝,那红到滴血的耳朵只有我自己知道,是被冻的亦或是羞红的。

  他把我散落的发丝掖进围巾,系成一个牢固的蝴蝶结,继而将双手覆盖在我的两颊,那手心温热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兜里特意揣了很久似的。

  “算了,不逗你了。”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毛线钩织的小衣服放到我手里。

  那是一条粉蓝交织的小裙子,领口围着刺绣精美的花边,长度看着似乎是玩偶身上穿的。

  “给芙芙带的。”裴嘉炀笑了笑,“那天路过宠物商店看到就买下了,想了想给芙芙穿也正合适。”

  谢字还未说出口,他仿若有预知能力一般,指腹提前覆在我唇瓣上,眸底灼灼:“温煦,再动不动对我说谢,我就要亲你了哦。”

  *

  翌日,前一夜裴嘉炀最后的那句话如魔音绕梁般,将我从睡梦中叫醒。

  芙芙穿着那件粉蓝色的小衣服平躺在床尾,白花花的肚皮摊开,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响。

  我抱过芙芙在怀里,它也不恼被吵醒,一味地喵呜喵呜的叫,爪子在薄被上放松地踩着。

  还以为它会不喜欢被衣服所束缚,没想到芙芙倒是很喜欢这件新衣服。

  午间时分,在咖啡厅果然又遇见了裴嘉炀。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看见我便很快走了过来,都未征得我同意就一路拉着我到了停车场,将我塞进了副驾驶。

  跑车发动的速度快得让还在云里雾里的我来不及思考,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问:“急匆匆的到底要去哪啊。”

  裴嘉炀单手把住方向盘,利落地拐了个弯,窗外的画面不断疾驰后退,蜕变成影影绰绰的雾。

  最后,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地驶进了泾北大学的校园,停靠在食堂路边。

  他跑车的风格又是一贯怎么扎眼怎么来,剪刀门往上打开,男人握住我手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学生驻足围观。

  他却旁若无人地径直拉着我走进食堂,打了两份饭端过来坐定。

  比起那些打量的目光,我更好奇是另一点:“你为什么能把车就这么开进来?”

  大学校园一般都是禁止外来车辆进入的,即使是教职工的车辆往往也会被勒令绕校园分支路段行驶,更遑论这么开进主干道了。

  裴嘉炀递给我一双筷子,而后支着脑袋不以为意地说道:“新建的好几栋教学楼都是裴氏捐的。”

  得,原来又是钞能力。

  我安安静静地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酱香可口,酸甜度适中,方才不高的食欲顿时被调动起来,连吃了好几块,一边问道:

  “这是你的母校么?我还以为你们这类阶层的人大学一般都会出国读。”

  裴嘉炀不动声色地将盘子里的排骨都夹到我这边,漫不经心地回道:“昂,刚才看见谢禹沐的照片还挂在优秀校友栏,我就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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