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在不远处停下,似有察觉般微微回头。两人隔着桥头人海、万盏花灯遥遥相望。
安芷芸只是冷冷与他对视一眼,随后便收回视线,转身而去,毫不留恋。
这一世,她不会再等他靠近,不会再为他心动,不会再把全部的真心递上。
身后,灯市热闹依旧。杨帆之立在桥上,目送她衣袂远去,忽而皱了皱眉,喃喃低语:“吓死我了,以为又要缠上我了。”
他松了一口气,转而换上笑颜,陪着身边的好友开始逛灯会。
安芷芸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远,只觉得人群喧嚣如潮,耳边嗡嗡作响,脚步像是踩在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里,直到被人从背后猛地拉住。
“姑娘!”熟悉的声音唤回她飘忽的神智,“您去哪了?奴婢们都快急死了!”
她回头,是贴身丫鬟翠袖,只不过脸都急红了,翠袖小嘴一张一合:“适才一转眼就不见您身影,我还以为您又迷了路。上元节人多,您总是乱跑,若出了事,奴婢如何向大少爷交代?”
眼前的翠袖年轻了十岁,安芷芸怔怔看着她,像是没有完全从重生的震惊中醒过来,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被她拉着往前走。
“姑娘您快些,烟花就要开始了,咱们再不过去河边,都赶不上看烟花了呢!”
她无言地随着翠袖穿过人潮,直到站在河堤边时,才蓦地抬头一瞥,心头一凛。
河对岸,人群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懒散地负手而立,月色与灯火交错下,他轮廓分明,神情淡漠,又是杨帆之!
他不似旁人那般欣赏花灯,只静静望着河面,眉目冷淡中带着几分倦意。安芷芸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这一世,她宁愿避他如蛇蝎,也不愿再让他生出哪怕一分的好感。
可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身边忽然人潮一涌,有人不慎地撞了她一下。她重心不稳,眼看整个人便要跌入水中。突然,身后猛地伸来一只手,狠狠一拽,将她生生拉住。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却与那人极近地贴在一处。对方是个年轻男子,一身青衫,五官俊朗,眼神里满是惊讶与无辜,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拽住一个姑娘。
两人姿势极为亲密,衣袂交叠,几乎是鼻尖碰鼻尖。而这暧昧不清的一幕,恰好落在了对岸那人的眼中。
烟花“砰”地一声绽开,流光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杨帆之微变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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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杨帆之目光淡淡扫过那一幕,唇角却冷冷一勾,似笑非笑地道:“啧!这回不知是哪家倒霉蛋,被安芷芸看上了,可真是命苦。”
他身边友人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杨帆之收回视线,眸色一瞬间恢复平静,语气漫不经心:“没什么,随口一说。”
烟花再起,照不亮他眼底一瞬闪过的那抹异色。
“姑娘,你没事吧?”青衫男子回过神来,忙直起身子关切问道,那手却仍是虚虚扶着安芷芸。
“没事!”安芷芸悄悄挣脱,莞尔一笑:“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她的眼神不由得向河对岸瞟去,那人正与身边友人说说笑笑,好似并未看见她刚才发生之事。
“姑娘可是一人出来逛灯会,若姑娘赏脸,可否同行?”青衫男子开口相邀,眼底带着些许期盼。
“我是和家人一同出来的……”
正说着话,翠袖从人群中挤了回来,“姑娘,婢子一回头又找不见您了,还好找着了。”
她看到安芷芸身边的男子,疑惑问:“姑娘,这位是?”
青衫男子连忙作答,目光却仍是落在安芷芸身上,“在下张令昊,家中排行第三,敢问姑娘芳名?”
安芷芸还没回答,翠袖却抢先回话:“我们姑娘是镇远将军府的。”
“多嘴!”安芷芸轻斥丫鬟,转而面向男子,“我叫安芷芸。”
张令昊眼中透出欣喜,镇远将军安忠禄的事他略有耳闻,据说府中有一位嫡女,生得明艳貌美,性子洒脱,原来竟是眼前人。
“原来姑娘是将军府的。”像是为了匹配安芷芸的身份,张令昊自报家门,“家父乃朝中吏部尚书。”
“哦。”安芷芸不冷不热应了一声。
“今日能与姑娘相见也是有缘,若有机会,改日约姑娘出游,可好?”
安芷芸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对岸,那个化成灰她也认得的人,此时正与一姑娘谈笑风生。她心中冷笑一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人,重重点头:“好!”
河对岸的杨帆之,面色清冷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着那抹倩影渐行渐远,他广袖中的却手下意识地攥紧起来。
安芷芸告别张令昊,随着翠袖去了护城河边,远远见着大哥、二哥和一众丫鬟站在河边等她,她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步子。
两位兄长是十年前的模样,这让安芷芸有些恍惚,而她的另一个丫鬟红裳也在人群中。
红裳和翠袖一样,也是从小跟着她的贴身丫鬟,但红裳上一世嫁给了一个九品芝麻官,跟着夫君去了几百里外的偏远县城,此后再无相见。
红裳察觉到她的古怪眼神,笑问:“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好似不认得婢子一般。”
安芷芸收回视线,“没什么,只是有些想你了。”
她的二哥安止砚听罢,翻了个白眼,开口埋怨:“小妹,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别总一出门让全家都寻你行吗?”
她二哥性子洒脱,而大哥安止墨性子沉稳。此时非但没责怪她,还向她招手:“芸儿,来这儿,这位置赏烟花极好。”
她乖顺走上前,安止墨笑着帮她拢了拢额前碎发,“都十七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大哥。”她轻唤一声,心里却暖暖的。
他们兄妹三人从小丧母,父亲安忠禄虽身为将军,但为了不让他们受委屈没再娶续室,只是纳了一个姨娘。想到这些,她低头掩饰眼中浮起的水雾。
突然,耳边传来“砰”地一声巨响。正隆二十三年上元夜的烟花在空中绽放,随着更多的爆裂声在夜色里层层响起,如繁星点点,洒落人间。
回到将军府已近亥时,安芷芸走进芳芷院,在奶娘王嬷嬷的唠叨声中,昏昏沉沉由两个丫鬟伺候沐浴,随后钻进被子沉沉睡去。
梦中,她回到十年前和杨帆之成亲那日。
那日,国公府世子娶镇远将军府嫡女,全城百姓都在热议此事。宫里的正隆帝和太后、皇后为表示对国公府恩宠,赐下丰厚赏赐。
一时间,她成了紫炎城万千少女羡慕、嫉妒、憎恨的对象。
那日,她穿着绣满金凤的大红云锦嫁衣,坐着龙凤喜轿进了国公府。杨帆之迎她下轿,用同心结绳牵她入府。她一步一趋跟在杨帆之身后满心欢喜,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那日,红烛高照,杨帆之与她拜了堂,挑起了她的红盖头,他们喝了合卺酒,并剪下青丝绾结。
做完这一切,杨帆之与她并肩坐到喜床上。
杨帆之与她十指交扣,低声在她耳边呢喃:“娘子,自从我第一眼见到你,便下定决心,此生非你不娶。”
“当真?”她脸颊染上红晕,垂下眼帘娇嗔问道:“那…那你是如何说服公爹向我爹爹提亲的?”
国公府嫡子身份尊贵,可配公主,安芷芸知道自己的亲事算是高嫁。
杨帆之狡黠一笑:“这还不好办,他们不同意我便绝食,不到两日,我祖母便坐不住了,逼着我父亲向你家提亲。”
她心里感动,原来杨帆之居然可以为了她绝食。
杨帆之搂过她的腰肢,吐着炽热鼻息凑到她颈间,张口轻轻含住她发热的耳垂,口中含糊不清:“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就寝吧!”
“好。”她轻微点头,耳尖的热度蔓延到全身,灼得她全身滚烫。
杨帆之帮她去除头面,散下发髻,温柔帮她脱下外衣、中衣、里衣。
她穿着肚兜紧张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可杨帆之没再继续,她正纳闷。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只莹莹的白玉酒盏,她觉得这酒盏十分眼熟,好似在哪见过。
“夫君,这是何意?”她声音有些颤抖。
杨帆之举着酒盏看着她,眼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她还想开口问,只见杨帆之轻启唇齿,“娘子,十年夫妻实属不易,为夫进你一杯。”
“十年?怎会是十年?咱们不是今日才成的亲吗?何况刚才我们已喝过合卺酒了。”
“喝吧!娘子,乖。”
杨帆之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他将白玉酒盏凑到她的唇边。
“拿开!我不喝。”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想推开眼前酒盏,却发现自己全身已无法动弹,“我怎么了,我为何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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