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疑问,更像是笃定。阮婉娩回答谢殊道:“是我。”她边说边打量着谢殊面色,看他比刚昏过去时要好多了,虽然脸色还是发白,但不似之前那样可怖,会让人想起那个幽冷的暴雨之夜。
“你在走出天牢时,忽然昏过去,我就和成安等人一起,赶紧将你送回了谢家,让大夫诊治”,阮婉娩说着,走近室内滴漏看了下时辰,又走回对谢殊道,“现在已是夜里亥时了,你大概昏了有三四个时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让孙大夫再来为你看看。”
“不用了”,谢殊用话打断了她欲出门唤人的动作,“让大夫来看,也不过就多喂我几碗酸苦的药汤而已。”谢殊顿了顿道:“你先别走,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阮婉娩就仍坐在榻边,未等她开口询问,谢殊就将谢琰在天牢中的状况主动向她道来,谢殊说谢琰在牢中只是吃了点小苦头,没有大碍,说谢琰让她不要为他担心。
谢殊道:“你要相信他,这点苦痛对他来说,不是不能承受,他能从漠北历经千难万险回来,不会被眼前的事轻易击倒的,真能击倒他的,是你因为他有何不测,你希望他好好的,就一定要放宽心,尽力保重好自己。”
阮婉娩道:“我知道。”话音落下后,室内短暂的静寂,像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这一瞬间的安静,像比谢殊长久昏迷时,要让她坐立难安。她就道:“我走了,我会让侍从进来服侍你用膳用药的。”
但谢殊又一次出声拦住了她,“等一等,我还有些话,想要和你说。”
这样开口,就不是有关谢琰的事,既与谢琰无关,她与他之间,还能有什么话说呢。她与他之间的话,像那一天在绛雪院,随着那一碗泼尽的堕胎药汤,都说尽了,他将他的话都说尽了,她也将她的话都说尽了,像这一辈子,她与他之间都无话可说了。
她曾是恨极了他,也曾是对他不知如何是好、心情复杂,但在那一天,彼此将话都说尽后,她的心就像空了下来,心空了,只是日渐沉重的身体,会无声地提醒着她曾经的往事。
是谢琰在天牢中,告诉了谢殊,她仍怀有身孕的事吗?所以谢殊才会有话要对她说?阮婉娩这般想时,却见谢殊神色平静地不似知晓,不似那天在绛雪院时,他为了这个孩子,目中灼燃着的熊熊烈火,像能将她和他都烧成灰烬。
谢殊根本没提孩子的事,他像是仍不知晓,而是低声对她道:“我这病症难以控制,大抵是一世都好不了了,也许某天我忽然昏过去后,会无法醒来,就彻底地昏死过去。”
谢殊道:“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那一天又会何时到来,只能尽快将所有事都做好,将阿琰救出天牢,将那些设计陷害谢家的人,都打压铲除干净。这世间事,没有一件是仅有一面的,我这病症也是,与其哪日忽然昏死毫无用处,不如就好好利用这病症,设一场局,将那些人都拖进一场永远无法翻身的死局中。”
尽管谢殊仍有些语焉不详,阮婉娩不知他具体要如何布局,但她已听明白他所说的局,要用什么来引敌入瓮。阮婉娩听谢殊终于说出了实话,她这些时日来心中不安且不明的念头,于此刻在心头汇凝成了鲜明而可怕的事实。
“你不能这样”,她不由脱口而出后,略默了默,又说道,“……阿琰……阿琰不愿见你这样,你这样做,他活着回来,面对你的尸体,你以为他往后一生,心里能够跨过这道心坎吗?”
“跨不过去就罢了,与谢家相比,这不算什么”,谢殊道,“我是个双目失明的人,这辈子纵好好地活着,也做不了什么了,但阿琰不一样,我一定要将阿琰救出来,将谢家交到他手中,阿琰……一定能够理解的。”
阮婉娩缄默无言,室内陷入长久的沉寂,直到谢殊的声音又轻轻响起,“你不愿意我这么做吗?”
第97章
阮婉娩仍是沉默,沉默似水无声无息地漫涌在这深夜的幽室里,谢殊也许久没有说话,没有非要从她口中追出一个回答,只是嗓音轻低地道:“昨夜,我其实并不是想看看月色,我只是,从前每回望看月色时,都会想起你。”
谢殊道:“我想要……再看一看你的脸。”他如今失焦的双目,浑没有从前的孤傲阴冷,幽幽净净的,似月色下的一潭静水,声音像藏在夜风里的一丝叹息,“……不过,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像那夜风俱在她心中吹荡,阮婉娩心念如风中的芦苇飘摇,往事如风无声地呼啸着,终凝结成她喉间的那一点酸意,她站起身来,在走出这间幽室时,轻轻地落了一声:“只要人活着,这一生,什么事情都可能还有机会。”
阮婉娩走出了竹里馆,走回到绛雪院中,将那只装着长生锁的匣子打了开来。她将那只长生锁拿在手中,望着其上錾刻的“长命百岁”字样,听着锁底悬坠细铃清脆地摇响,心念也似铃铛在深夜里细碎地摇晃着。
最终,阮婉娩在今夜的映窗月色下,招手唤晓霜近前,她将长生锁交给了晓霜,并对晓霜说道:“将这长生锁送到竹里馆去,就说,我不喜欢锁上錾纹的花样,繁乱了些,最好能够改一改。”她微静了静,又轻轻道:“说还有五个多月的时间,可以慢慢改。”
谢家深宅内一块长生锁的来去,外界自是无人知晓,世人只是默默盯看着朝事风向,都在等看谢琰行刺一案,最终究竟会是个怎样的结果。
若谢琰清白无辜,他能代替兄长谢殊当家,谢家虽不能恢复往日显赫,但还能有个将来,可若谢琰真被定罪,即使世间没人相信一个瞎子在背后指使胞弟行刺、想要谋反当皇帝,谢家又怎会不受牵连,按律法,罪犯刺君,当满门抄斩。
却在世人皆以为谢家要九死一生时,事情忽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原是阶下囚的谢琰被无罪释放,而身份尊贵的景王殿下,却被幽禁起来。平民百姓只是惊叹世事变化,难知其中具体,在朝官员方能触到其中真相,但那些未亲自经手案情的,却也像只触到了表面浅显的一层。
局外之人,只知那日天子千秋节时,目盲的谢殊,求请入宫为天子祝贺生辰。虽然谢殊的弟弟担着行刺的嫌疑,但未满十岁的天子,仍似对这位昔日有过救驾之功的老师,很是敬重,派人将谢殊接进宫中用宴,在宫中明辉楼上观看楼下庆贺的歌舞时,也令内监搀扶着谢殊,允谢殊行在他身侧不远,听个热闹声响。
在宴上时,谢殊曾请求单独面圣,道有要事要禀,天子允谢殊宴后至御书房详禀,在歌舞罢后,就令众人皆散,要与谢殊同去御书房,却在要离开时,忽有意外发生。
不知怎的,天子下楼时险些摔倒,正撞在他身旁的谢殊身上,这一撞,天子稳住了身形,被内监等赶紧扶住了,而目盲的谢殊却直接被撞摔了下去。众人眼看着谢殊摔下去时,都不由捏了把冷汗,因谢殊所摔方向正有一方青铜獬豸灯架,谢殊堪堪摔停在青铜灯架前,若再摔得厉害些,他恐怕会被獬豸的利角刺穿身体。
像是有惊无险,只是一次意外,绝大部分官员离宫归家安睡时,宫中却不平静,那楼梯微滑的缘由、那青铜灯架的摆放安排,俱在圣上令下,被有司详查,是夜谢殊亦未出宫,人在天子御书房中,君臣交谈了半夜。
翌日天明离宫后,谢殊便深居府中。风平浪静之下,潮流暗涌,却不是涌向谢家,而是涌向了当朝景王殿下。有一说,那日谢殊入宫为天子祝贺生辰,是要在宴后向天子禀报景王诸多不法之事,并身上携了景王种种不法罪证,景王之人事先得知这一消息,便要赶在谢殊单独面见天子前,先一步使其意外身亡,并趁机窃走罪证。
本来要使一失明之人意外身亡,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有种种“合理”手段。失明之人眼前一片漆黑,走路自然容易摔倒,若摔出什么事来,也是他命中不幸。却似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最终这奸计未能得逞。
这一牵之下,便牵出许多许多的事来,谢琰的行刺,甚至当年谢殊救驾时,那几个失败自尽的刺客由来。至小寒日,这纷乱的数月之事,终于有了个结果,谢琰被无罪释放,景王因私藏兵甲、涉嫌谋刺等罪,被褫夺封号、幽禁起来。
那日,谢殊与谢琰同至御前谢恩,天子笑令二人平身,说了些谢琰这些日子在天牢中受了委屈的话。谢琰自然忙是跪说不敢,道自己的确有罪,罪在识人不明,未能及早辨清奸人的歹计。
“朕也未想到,皇叔他竟会有这样的歹心”,天子脆生生地叹息了一声后,再令谢琰平身,对谢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后,而后又叹息起谢殊的双目,道自己年纪还小,离不开师长帮扶,希望谢殊能早日将眼睛治好,尽早回到朝廷里来,辅佐他处理军国大事。
谢家兄弟再三叩谢隆重君恩后,退离御前,离开皇宫。离宫的一路上,都是谢琰为兄长指引方向,在出宫登上马车时,也是他托扶着兄长的手臂,将兄长扶坐在了车厢中的主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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