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殊将她手里的簪子抽出来后,欲挽她手到桌边坐下,阮婉娩将自己的手抽出,不肯与谢殊有丝毫接触时,谢殊面上也无着恼之色,就只是仍想引她往桌边走,语气温和地对她道:“过来坐下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阮婉娩凝视着谢殊面上神情,怀着戒备慢慢走到桌前。谢殊安分地在她对面坐下,没有什么逾越之举,就只是在萦绕的酒气中,同她讲他身上的伤势,说他身上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有时候仍会犯头疼,每回犯头疼时,他都会像之前那样听她的话,让人去煎一碗安神药汤,而后服下睡上半个时辰。
阮婉娩并非对谢殊的伤势毫不关心,只是在那日看见谢琰的亲笔信后,就不敢再往竹里馆走,不敢再与谢殊有丝毫牵连。她此刻见想和她说话的谢殊,就只是在絮絮叨叨地讲他身体的状况,便缓缓坐下静听,未急着请谢殊离开,直到谢殊说着说着,忽然来了一句,“我一直希望你能来看看我……”
阮婉娩心中一跳,差点人就要站起,立即对谢殊下逐客令时,又听谢殊接着说道:“但我知道,你身份不便,不能如此,阿琰就要回来了,你是他的妻子,怎能成天往我竹里馆中走呢。”
她是谢琰妻子这句话,阮婉娩还是头一次从谢殊口中听到,从前谢殊总不承认这件事,甚至有次还逼迫她矢口否认。阮婉娩默默看着对面的谢殊,想他这会儿虽有两分醉,却像神智比从前清醒多了,像是人终于正常了。
她的对面,看着正常的谢殊,仍在对她说着听起来十分正常的话,“我们之间那些事,我是不会告诉阿琰的,你别担心,你和阿琰就好好地做夫妻,这世上不只有你爱着阿琰,我这做哥哥的也爱着他,以为死去的弟弟既能活着回来,做哥哥的,怎能做让弟弟伤心的事呢。”
阮婉娩听谢殊越说越正常,正常得简直有些不可思议时,就见谢殊醉亮的眸光忽然定在她面上,谢殊定定地看着她时,一只手也忽地紧紧捉住了她搭在桌面上的手,他望她的眸光蕴着明亮的热切,像有火光在深处燃烧,“往后在人前,我们就只是二哥和弟妹,再在人后,背着阿琰,悄悄在一起就是,我们不叫阿琰知道,一辈子都不叫他知道,那他就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不会伤心难过。”
竟是要她和他偷情一世,阮婉娩在极度惊怒下,忙站起后退,要抽回自己那只手,却又拼命抽不出时,眼见谢殊也跟着站起,并要拽着她的手、将她拉入他的怀中,登时在万般惊怒、万般惶急之下,着急地抬起另一只手来,就朝谢殊面上重重甩去。
“啪”地一记耳光声响,像将深夜的岑寂都打碎了几分,阮婉娩在下意识甩出一耳光后,才意识到自己在极度急怒下做了什么,她微怔了怔,但也不后悔,在定一定神后,垂下打得生疼的手,咬着牙冷声说道:“这一耳光,我是替谢琰打的。”
她等着对抗谢殊的暴怒,甚至是与之伴随的暴行,但谢殊像是真被她这一耳光,打得人真正清醒过来了,他微垂着头站起那里,许久许久都没有动,在终于身形微动时,也只是低着头,揉了揉她那只打得生疼的手。
“……我宁可……你是为你自己打我……”谢殊在轻轻地说了这一句后,放下她的手,垂眼离去了,一直到他身影孤独地没在室外夜色里,阮婉娩都未能看清他的神情。
阮婉娩也不想再看,在谢殊走出房门后,便赶紧将房门关上,她背靠着房门,万分疲惫地靠坐在了地上,将头埋在了臂弯里,想无论如何,谢琰明天就回来了。
第55章
谢琰是快马加鞭赶回京中,在边关之事暂定后,归心似箭的他,没有为贪功而在边关久留并参与后续诸事,而是在向上请示后,立即就踏上了归乡的步伐。
一别七载,谢琰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他的亲人和爱人身边,这些年,他对他们思念甚苦时,以为他死亡的亲人和爱人,定比他承受了多于十倍百倍的痛苦。谢琰想要尽快回到他们身边,让他们看到活生生的他,让他所爱的人们,这辈子再也不会为他伤心难过。
在日夜兼程、赶回京师的路上,谢琰收到了兄长的回信,兄长在信中讲了许多事,讲这七年里谢家都发生了些什么,讲祖母因从前以为他身死,已患失魂症七年,如今以为他在黎州任官。兄长在信中嘱咐他在归家见到祖母时,得说自己是从黎州回来了,千万别说他“死而复生”的事,以防扰乱了祖母的心智,让祖母病症更重。
谢琰将兄长的嘱咐记在心里,在驿站休息的夜晚,将兄长的回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前在家里时,谢琰总觉得兄长性情古板、待他严厉,特别是在父亲病逝后,在家行二的二哥,却像对他“长兄如父”,在文武学业的要求上,都对他很是严格,有时候他忙里偷闲,和阮婉娩溜出去玩,被兄长捉住,还会被兄长斥责贪恋声色、玩物丧志,被兄长罚去练剑或是熬夜抄书。
但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霜后,谢琰早已明白了兄长从前对他的苦心,明白兄长只是希望他能成材,才会对他严厉。且兄长对他其实不算有多严厉,兄长对他实则是宽容的,在文武学业等事上,兄长对他自己的要求,其实远比对他这弟弟要严苛许多。
越是年长,谢琰就越是明白兄长的苦心、明白兄长的不易。当年谢家卷涉进谋反旧案,他人又“死”在关外,上无父母庇护、下无兄弟帮扶的兄长,是独自顶着弟弟的“死讯”、祖母的病症,在世人都对谢家避之不及的时候,硬生生一个人撑起了谢家。
兄长不仅没有让谢家倒在可能灭门的风波里,还在这些年里,凭一己之力,撑起了谢家的门庭,让谢家在本朝声名显赫,让祖母得以安享晚年,让父母亲的在天之灵,得以欣慰地含笑九泉。
外人眼里的兄长,是因圣眷隆重才能青云直上,但圣上的隆恩与重用,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和福气来消受的,兄长的这些年,又岂可就用简单的“青云直上”四字,来一概而括呢。
尽管兄长并没有在信里写他这些年经历的难事,但谢琰能够想象得出,兄长的青云之路,绝不可能一路顺遂平坦,走来的一路上,定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
兄长是在朝堂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中,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才能搏杀到如今内阁次辅的位置,但即使在这样的高位上,兄长也并不是高枕无忧,登高易跌重,担着谢家与半个朝堂的兄长,正引领新政改革的兄长,所承受的巨大阻力和压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谢琰越是深想,就心中越是敬服兄长、感激兄长,他迫不及待地想在回家后的日子里,为兄长出力,为兄长分一分肩上的担子,和兄长一起担起谢家的将来。
谢琰心中对兄长几乎全是感恩和敬重,只除了一点点的疑惑不解,谢琰不明白兄长为何没有在来信中,告知他阮婉娩的情形,明明他那封亲笔信的最后几页,全都在问兄长有关阮婉娩的事,兄长怎么可能看不到呢,既定能看到,又为何不回呢。
是婉娩在这七年里,因以为他已死去,早已另嫁他人为妻,兄长不知该如何对他说这件事,所以在信中对婉娩一字未提吗?还是……还是他虽“死而复生”,但这七年的时间里,婉娩却不幸遭遇了什么意外,已经不在人世间,兄长不忍心对他说出这个事实……
谢琰越想越是恐慌着急,在收到兄长对阮婉娩只字不提的回信后,更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往京城赶。幸而离京城越近,与京城有关的消息就越灵通,还在回京的路上时,谢琰就渐渐听说了年初阮婉娩嫁牌位的事。
民间对此是众说纷纭的,谢琰在路上大抵听到了两种说法,一种说是阮婉娩主动嫁给他的牌位,第二种则说,是他的二哥在年初逼迫阮婉娩嫁给他的牌位,以此来报复阮婉娩当年的退婚之举。
得知阮婉娩并未出事后,谢琰终日悬在马上的心,终于是狠狠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后,谢琰认真想了想阮婉娩嫁牌位的事,便在心中更倾向于第二种说法,认为婉娩嫁给他牌位的事,应该是他的二哥逼迫的。
并非谢琰不认为他的婉娩会情深到愿为他守寡一世,而是他更加清楚二哥对婉娩的偏见,从小到大,他的二哥都对婉娩成见很深,都一直很不喜欢婉娩,不喜到甚至还曾私下里建议他换一个未婚妻。
在婉娩派人递来退婚书的那日,二哥对婉娩的不喜,更是达到了厌恶的顶峰。当他因那纸退婚书眼眶泛红时,二哥就在旁嗓音冷恨地鄙夷婉娩的人品,说她是个忘恩负义、虚荣凉薄的女子,说他早就看穿了她的本性,又在他耳边劝他安慰他道:“退婚便退婚,这样的女子,不配进我们谢家的门,不要也罢!”
以二哥对婉娩的成见,就算是婉娩在他“死”后,主动想嫁给他的牌位,自愿在谢家为他守寡一世,二哥也不会点头允许的。二哥所认为的婉娩,是个忘恩负义、虚荣凉薄的女子,二哥一向将家族门楣看得很重,既看不上婉娩,就不会让曾“背弃”谢家的人,成为谢家的一份子,二哥当家做主的那七年时间里,婉娩恐怕连谢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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