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鸟儿飞过去,云桑放下包裹,低头看,这包已经沾满鸟粪。扔了总比到时候李熏渺追问她为何要用她的物品挡污秽强,毕竟扔了她可以狡辩,而李熏渺也不会知包裹是怎么消失的。
云桑这样想,忍着恶心走到江边水旁,将它抛下去。
水面溅起水花,云桑急急逃走。她很抱歉,但她也非故意的呀,都怪那只鸟。
湿透的包裹顺着水流,一点点往下飘去。姜栩正起身时,看见不远处上流有个什么东西飘来。
“姐姐,那是什么?”
李熏渺转眸,见到熟悉的颜色。她转身,毫不犹豫快步走进水里。
江流湍急凶险。
姜栩在岸上着急:“你快回来,危险!我下去捡吧。”
姜栩说着就要动作。
“你别下来!”李熏渺呵斥。
姜栩愣住。
待李熏渺终于从水中站起时,她拿着包裹举高,全身沾湿,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旁。
明明是夏日,江水却很冰,身体不适,她上岸,艰难开口道:
“栩栩,里面是大夫给你开的药。”
“药有什么重要的,姐姐,你糊涂,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姜栩快哭出来了。
李熏渺皱眉摇头:“女子小产,身体已经不好,若不调理,今后遇到小寒小病都可要命。
“再加上这些时日我们经常奔波,这些药可帮你调理身体,为何不重要?”
姜栩沉默,明明她与李熏渺只是陌生人罢了。她对她好,只是因为她这个人好。
云桑看见这边情景,有些心慌。不知何时,裴羡安也已出来。
“药还能用吗?”姜栩问。她说的同时哭着蹲下身,拆开包裹。
包裹中的药包着牛皮纸,再拆开牛皮纸,药材已被尽数打湿。
“夫君,我不是故意的。”云桑捏住衣角,欲哭不哭。
“可桑桑,李熏渺她们......已知道了。”
“她们不会知道的。”云桑立刻答。
说完,她发现不对,顺着裴羡安的目光回头看。正好与姜栩她们的目光对上。
姜栩不在乎药材,不在乎身体,可她在乎李熏渺对她的好被人践踏。她眼神狠厉看向云桑,姜栩本就乡下少女出身,做事不会如世家贵女那般事事思虑考量。
云桑被盯得害怕。她上前抓住裴羡安的袖子,抬眸:
“夫君,求你护住我,你叫她们现在走吧,离开这里。”
“我知夜晚不安全,我知先前是我让熏渺姐姐留下。可是夫君,我后悔了,你选我,你别选熏渺姐姐,好不好?”
裴羡安叹气,终是说了一字:
“好。”
他看向侍从,侍从们得命,像架野狗一般,上前用力架住李熏渺跟姜栩。
第41章
裴羡安与李熏渺对视。
他高高在上,平静双眸俯视着被侍从压趴在地的李熏渺。
“夫君,也不必如此。”云桑敛眸,“赶走她们......”就好了。
李熏渺脸趴在地上,她目光搜索四周,在不远处拐角的帐篷处看见一把剑。可惜,尽管不远,却太难拿到。
“夫君?”云桑再次唤了句。
她仰头,眼前的裴羡安让她陌生。是啊,一旦面对李熏渺,他就彻底变了样。
夫君气李熏渺在他娶别人时抛下他,气她在他与别人大婚后,没质问过一句,便又突然离开。气,她为何?不能如他所期望那般,爱着他。
而云桑,她想,她本人,或许就是裴羡安眼中那个,别人吧。
“夫......君。”不知何时,李熏渺薄唇轻启,一点点将这两个字重复。
裴羡安瞳孔颤动,他莫名的,贪念的,认为李熏渺是在叫他。女子柔和恬静的嗓音在耳边,如同包裹糖衣的毒药,让他昏昏然。
不止裴羡安有所触动,就连这些压人的侍从也大惊并疑惑。但他们的疑惑,渐渐在云桑的崩溃中得到解答。
“熏渺姐姐,你别唤他夫君,裴郎是我的夫君,是我的......”云桑抽泣,她语气加重强调。
“你只是他的未婚妻,只是,未、婚、妻!”
云桑在怕,她怕裴羡安因为这句柔情就此原谅李熏渺。然后,她没了价值,便将她弃之,抛之。
视线下,侍从们左右对视,手中暗暗收了劲儿。
原以为手底压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但现在看来,手下这个狼狈的女人对裴家主人来说意义非凡,便只能在遵循命令的情况下收敛几分力气,留些余地。
正是侍从们这几分收敛,李熏渺终于得以挣脱按在她肩膀上的这四个壮实有力的侍从,从他们手中逃出。
她踉跄起身,收裙,快步跑向拐角帐篷处,双手拾起利剑。
剑刃出鞘,一道争鸣。
“姐姐!”姜栩抬头。却又被身上侍从用手用力按下去。
裴羡安拂开小心拉着他衣袖的云桑,一步步,缓慢的,走向帐篷拐角。
最终与李熏渺对视时,他站立,说出了此次重逢后与李熏渺的第一句话。
他苦笑摇头:
“渺渺,你又一次......拿剑指我。”
“什么意思?”李熏渺皱眉。
什么意思吗,裴羡安想起几年前的那个雨夜。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府门在惊雷落下的那刻被敲响。自雨山一别那日后便失踪的,他的未婚妻,李熏渺,终于在那个雨夜,又回来了。
在她回来的那个雨夜之前,他想过很多。
她喜欢猫,喜欢那只白绒团一样的雪球,那他便再送她一只又如何,左右那只叫大福的野猫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算是,他照样能给她找来。何至于,非要赌气离开呢。就这样失踪,让所有人都无法找到。
李熏渺是回来了,那夜他推开一切,不顾打伞,走进雨幕接住她。
可她回报了他什么呢?
微微凸起的腹部,一个别人的......孩子。
哈,哈,多么可笑啊,那时裴羡安只是想。甚至,是多么讽刺啊。
罢了,不过一个野种罢了,打掉即可。
但李熏渺呢,她为了保下这个野种。竟举剑,拿剑指向他。那一刻,他仿佛成了她的仇人,而不是,那个曾经她依赖的,关系亲密的未婚夫。
瞒着他父亲裴远风,瞒着他母亲赵淑应,他,最终还是同意护下了李熏渺同她腹中这个野种。
之所以好瞒,不过是那年那段时日朝局动荡,以南臻温氏为首的世家出现大洗牌。
裴远风每日自顾不暇,他再说动好礼佛的母亲,让她带着弟弟妹妹去青观寺礼佛,就说,为父亲,为全家祈福,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李熏渺回来后并没有与他多说话,就每日一个人待在她的小院。
裴羡安提前调离她的侍女桃爱,也因此,孩子的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他很少去看她,他气,这种情绪不会随着时间而消逝,反而愈演愈烈。他的未婚妻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那个男人是谁呢,他无从知晓,但他,想杀了那人。
他下朝时,朝服未换。不知不觉走进竹林缭绕间,走进李熏渺的院落。
李熏渺正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春风和煦,阳光落在她侧颈的发丝上。一切都很美好,如果,忽略掉她双手交叠放置的腹部处。
他走过去,半蹲下,想用手拂去那贴在她白皙脸颊的一缕黑发。
李熏渺却立马睁眼,警惕地看着他。
原来她是知他到来的,只是先前不愿睁开眼睛看他。
裴羡安叹气:
“孩子,最近还好吗?”
他垂眸,开起一个她一定会回答的话题。
“很乖。”李熏渺面颊上浮现温柔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裴羡安勉强笑笑。
“我今日下朝,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他手举起,露出那袋小牛皮纸包。
“谢谢。”
十分疏离的道谢,她又闭上眼睛,却没接过他手中的糕点。
“你怕我下毒吗?”裴羡安问。
李熏渺摇头:“是食欲的问题,我只是暂时不想吃。”
“好。”裴羡安敛眸。
他看向手中糕点,默默把它放置到一旁小石桌。
他确实在里面加了东西,一些,容易让女子小产的,粉末。
“朝局最近动荡,但你不需担心我,渺渺。”裴羡安伸手握住她的,“我非在污旋最中心。”
“那位消失已久的南臻少主回朝了,倒是掀得一阵血雨腥风。”
“父亲最近很忙,忙着规避站队。他每每提起你时,我都以你生病为由,我说在我的照顾下你已渐渐痊愈,是以挡住了他来看你境况的危险。”
“渺渺,渺渺......”裴羡安将头靠在他们指尖相握处,祈求道,“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他在等一个回答,他希望,那人没他俊美,没他地位高。那人或许只是个市井小夫,若一旦知道那人姓名,他会立马持剑奔去,斩他于大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