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后的影子已经全部出来。
持刀剑,脚步肃穆,身下盔甲咔嚓作响,这些盔甲士兵迎着月色疾奔而来,不给人一点喘息机会。
“撤退!”裴羡安抱起云桑,下令。
逃跑中,他忘了李熏渺。
李熏渺目光注视裴羡安快速带人离去的身影,她低头看向姜栩,拧眉,做出一个决定:
“栩栩,我们,跳江。”
在盔甲士兵刀剑触碰到肌肤那刻,李熏渺带着姜栩一同坠入江底。
江面浮现出淡淡血色晕染,不一会儿便彻底溶于水色,消失不见。
夜晚水很冰,她紧紧牵住姜栩的手。
在阴冷的黑暗中,眼睛进水时很疼,鼻腔的水灌入时很疼,甚至无法呼吸,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但停在江水原地绝不可行,李熏渺手拨开湍急水流,拉着姜栩向前方昏暗水底游去。时不时有水草飘过,时间过去很久,可她们还未游出很远。
李熏渺尽力憋气,引得一道道小水泡沫。而旁边的姜栩漂浮,整个人近乎失去意识。
血色似烟,一缕一缕蔓延在水中。
她随时观察着姜栩的状态,用那只刚刚躲避时被盔甲士兵划破的手继续推开冰冷江流。
现在还不能上去。在水底是死,浮出岸上也是死。但水底,尚有一线生机。她只能尽力带着她于水底潜伏,往前游,努力往前游,一起,活下来。
浑浑噩噩中,李熏渺眼前浮现裴羡安离开时的背影。他未曾看她一眼,就匆匆抱着云桑离去。
裴羡安口中的爱,也似乎总随他心情,如极端夏日,时而艳阳,时而大雨。
“你是我的未婚妻。”虽然裴羡安曾经不承认她,却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他的未婚妻,也就意味着未来要成为裴家的主母。是以裴羡安的母亲裴夫人总对她严加要求。管家的道理她学过,她学得极好,因此那时裴夫人虽严厉,在这方面却也满意,时常露出笑容。
有时她会说:
“渺渺,做我裴家的主母真是委屈你了。”
李熏渺不懂,甚至裴夫人次数说的多了,她有时也会想,裴夫人是不是在暗中表露不满意。做裴家主母委屈她了,换一种语气,便是另一个意思。
某天裴羡安路过时,裴夫人又感叹了句。
裴羡安笑着道:“是啊,她本该做那至高无上门阀世家的主母。可惜,被别人抛弃,不要了。”
裴夫人手中用力,拾起桌上一把用于礼仪教导的团扇扔过去。
“你这逆子,在说些什么混账话!”
那时李熏渺站在一旁,她不明白裴家母子之间的对话到底是何意思,但现在,已经懂得。
裴远风下朝归来时,李熏渺见到他一个劲儿宽慰裴夫人。
不知为何,耳边竟也传来熟悉的声音,浑厚爽朗,与她记忆中听见的慢慢重合。
声音自岸上来。
“裴将军,现已抓获敌兵。”
“好,继续巡视下一地方。”
别走!
李熏渺带着姜栩,想要破开水面浮上岸。她大口大口呼吸,勉强浮上水面时,江水间断涌进口腔,在微弱喘息间,她窥得岸边渐渐远去的裴远风身影。
李熏渺的力气已经耗尽,只能努力大声吼道:
“裴叔叔!”
即使她使出最大努力,声音依旧如细蚊不可清晰听见。在幽暗水底时已经耗去她所有生气。
她尽力托着姜栩往上,自己却慢慢沉下去。
裴远风耳力向来惊人,听见微弱动静,立马回头。他带兵返回江岸。
待李熏渺再次醒来后,已是黄昏。她所在之处仍是刚刚的江岸边。裴远风把她跟姜栩捞上来后,便一直守在这里。
她想起身,却牵起身上一阵伤痛。
裴远风注意到,皱眉。
李熏渺先是查看放置在胸前绘有群宿蛊地的地图,却发现它早已随颠簸消失不见。
“熏渺,为何在这处?还弄得如此模样。”裴远风问,“你先前应是在陪着你阿父阿母的。”
北地军情急报时,裴远风立即去往前线辅助战局,是以多日不见,他也不知李熏渺打算离开北地的事情。
“先与我回营吧。”裴远风提议,“主公今日也在。”
李熏渺沉默。
先前绘制的图纸已然弄掉,阿母阿父身体蛊虫的事情毫无着落。不如,先去找温梦璋这个最有可能知道的人。
她应答时,裴远风道:
“熏渺,叔叔问你,你身上除了箭伤,为何还有过被踢打的痕迹。”
那皮肤上的层层淤青刺眼,裴远风整个面色垮下来,他眉头紧皱:
“你与裴叔叔说,是谁,打了你!”
第43章
“是裴羡安,叔叔。”李熏渺抬眸。
裴远风手中重剑落地,被他一手用力嵌进泥土。周围士兵皆噤若寒蝉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什么时候来北地的?”裴远风问。
“我昨夜与他相遇,遭遇敌袭后,他带着新纳的夫人走了。”李熏渺说着抬手擦眼角,肩膀小幅度耸动。
裴远风眉皱得更深了。他眼中,李熏渺在哭泣,哭得很委屈,还胆小的不敢让他知道。
“羡安说要带着新夫人来找您,但可惜,反而与您错过了。”
裴家秘事一点点被透露,裴远风一个扫眼过去,背后那些刚想探头的士兵们立马捂耳。
“好,叔叔知道了。”裴远风没说其他什么,只是手中重剑滋滋陷进土中更深。
“熏渺,咱们先回营。让他,来、找、我!”裴远风字字用力。
*
黎位景掀开帐中帘布欲进去时,有士兵匆匆跑来他身边,站住后附耳低语几句。
黎位景手顿住,眼中兴味十足:“被抓来就不肯吃饭了?”
“是的,黎王殿下。”禀报的士兵答,“我们也怕他饿出什么好歹,毕竟那位殿下是个有些重要的人物,要是还没探出什么情报就......因此,特来向您请示。”
“还有,黎王殿下。他被关押时口中一直嚷嚷着什么,他哥,不会放过我们?他哥是?”士兵斟酌问出。
黎位景啧了一声,道:“确实该怕出个什么好歹,不然不好跟他哥交代啊。”陆沉宠这个小修罗弟弟这件事,也不是个什么秘密。
说完,黎位景脚步抬起,刚踏进营帐时,又被喊住。
“黎王殿下!”营帐不远处又跑来一士兵。
士兵脚步生风,在黎位景耐心告罄时终于跑到,与先前的士兵互看一眼,并脚挺身站立。
“殿下,军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个朝官。”
“然后呢。”黎位景看着他笑。
士兵二愣住,被士兵一推了推,士兵一小声提醒道:“殿下是让你讲话一次性讲完。”
“好。”士兵二慌张,后面语气极速飞快,“是这样的,殿下。那来的朝官姓裴,与裴将军同姓。他言他此行目的,是来找我们要人。”
“裴吗?”
黎位景思索片刻,最终注视正忐忑不安等待回答的士兵。他开口,说出三个字:“裴羡安。”
“对对对!”士兵二一脸恍然,那朝官报过姓名,可他却不小心在奔跑过程中忘记了。万幸黎王竟能将来人姓名猜出。
“裴远风的儿子。”黎位景道。
“裴将军的儿子?”士兵惊,刚刚那人也没说啊。
“那我们要不要立马将他迎进来?”
黎位景没做声,只看向士兵。
士兵受不了压力迅速低头,头顶上,黎位景语气悠悠道:“他想要什么人?”
“他说,他要带走他小夫人的家人。”
“放他进营,将他带至我这里。”黎位景说完,直接踏进帐内。帘布合上,只留下两名士兵在原地对视。
裴羡安来时,云桑跟在后面。她小碎步,上前牵住裴羡安的袖角。
“夫君,我有些怕。”
她话语间虚弱无力,让裴羡安又想起云桑拼命保护他的事。他叹气,递给云桑一只手后,才带着她走进黎位景所在营帐。
高位,虎皮裘袍铺在座椅上,黎位景斜躺把玩一串珠子,裴羡安他们到来时,他仍在把玩,莫名认真沉浸,没抬头看他们一眼。
“黎王殿下。”裴羡安礼貌唤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他愣住,再次唤了一声黎位景姓名以提醒他。
“想要何人?想带走,何人?”黎位景终于抬眸。
一旁待命的两士兵默默低头,刚刚他们已经告诉过黎王裴羡安的来意了,可黎王竟又问了一次。
“曾经的太史令云端海云大人,以及。”裴羡安顿了顿,“同他一同流放至此的云夫人。”
“你都说,他是被流放至此了,又怎么能让你随意带走?”黎位景话锋转冷。
“他们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犯人,您不说,就当他们是在战场死了。陛下应当并不会在意。”裴羡安拱手垂眸。